夜露凝在窗棂上,结了层细冰。
祢衡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竹简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边缘。
称病数日,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让他得以直面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始终不肯低头的骄傲之心。
对着铜镜,祢衡看着里面那个眼窝深陷、胡茬疯长的人影,忽然抓起案上的铜簪,狠狠掷去。
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格外明显,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
“才华?呵……”
祢衡低低地笑出声,声音沙哑干涩,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凄凉。
恃才傲物,不过是取死之道。
这污浊的官场,这吃人的乱世,岂容得下我这般不识时务的‘清流’?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过往的狂言妄语、肆无忌惮,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讽刺,刺得他体无完肤。
他骂曹操是“国贼”,骂荀彧是“衣冠禽兽”,骂尽了所有看不惯的人,痛快是痛快了,可结果呢?
除了给祢家招来灭顶之灾,给年幼的弟弟套上沉重的枷锁,还有什么?
“继续下去……不过是害人害己,连累家族!”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剧痛,却也劈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清明。
父亲早亡,母亲含辛茹苦……祢家,只剩下他和祢和了。
他这条命,是祢和用前程、用性命在曹操面前赌回来的!
难道还要继续作死,拉着弟弟一起万劫不复吗?一种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但他的心却在此刻真正的静了下来,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
他有一身惊世才华,锦绣文章信手拈来,但他没有那种在刀锋上行走、于人心鬼蜮中周旋的本事。
他的性格,就是一把双刃剑,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在这乱世,尤其致命。
“兄长?”
门外忽然传来轻叩,是祢和的声音。
祢衡顿了顿,低声开口。
“进来。”
老旧的门轴“吱呀”转动,祢和端着碗热粥走进来,见他眼下乌青,眉头很快拧起。
“又没合眼?”
他将粥碗往案上一放,瓷碗与木案相碰,发出轻响。
“曹操那里已将此事揭过,不许人再议论,兄长如今又何苦这样磋磨自己呢!”
“不必提他。”
祢衡打断他,声音也因许久不曾进食,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转身看向弟弟,这才发现祢和的袖口沾着些墨渍,显然是又在为他打点府中琐事。
“阿奴,这几日辛苦你了。”
祢和一怔,随即低下头。
“你我二人是骨肉血亲,兄长说的什么话。”
“我在想,”
祢衡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尖在案上划过。
“我总想着凭一身才学挣个前程,可这官场……哪里是单凭才华就能立足的?”
“曾经我也听过同僚们议论,说我恃才傲物,连主公的面都敢晾着,可我只觉得他们不过是沆瀣一气的蠢货,常作蚊虫嗡鸣。”
“经此一事,从前那些闲言碎语我反而能听进去了。”
“他们说得对,我这性子,就是块没打磨的石头,迟早要硌伤别人,也砸碎自己。”
祢和握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他从未想过能从兄长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那个目空一切、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祢正平,竟然认输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兄长是性情中人,他们不懂……”
“懂不懂,不重要。”
祢衡转过身,眼底竟没了往日的桀骜,只剩一片清明。
“阿奴,你救得了我一次,下一次呢?。曹操的耐心和你的‘价值’,终有用尽的一天。”
“你还年轻,不该被我拖着。”
“若我继续留在这儿,哪天触了曹操或旁人的逆鳞,不光是我自己,连你,连家中老小怕是都要被牵连。”
他拿起案上的空白竹简,指尖轻轻敲着。
“倒不如归去!”
“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把这些年读的书、想的事都写下来,也算没辜负这一身笔墨。”
祢和听后红了双眼:“兄长去哪,我便去哪!”
“傻小子。”
祢衡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你性子沉稳,留在曹操身边,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我走了,你反倒能轻装上阵。”
他望着弟弟,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终于下定决心后,祢衡开怀地笑了,带着释然和解脱。
“比起在这金丝笼里做一只供人观赏、随时可能被掐死的‘毒舌鸟’,山野清风,笔墨相伴,已是天堂。”
“阿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屈服,是……清醒。是放过自己,也放过你。”
“明日,我便去求见曹操,上疏请辞。”
军帐里,临近年关随着物资的发放整理,曹营内的众人个个都忙的脚不沾地,荀彧叔侄二人更是一刻不闲。
曹操刚听完东线布防,指尖还叩着舆图,眉峰凝着军务的肃然。
只有郭嘉懒洋洋地靠在案边,青绿色的锦袍上沾了些许酒渍,却丝毫不减风采。
“主公,军务谈完了,属下倒想起桩闲事。”
曹操抬眼,看他那副没骨头似的样子,嘴角却噙着点笑意。
“奉孝的‘闲事’,往往比正事还磨人。说吧。”
他晃了晃酒葫芦,眼尾扫向帐外。
“祢和那小子,这几日在户曹核对文书,算学竟比老吏还要利落。”
曹操“嗯”了一声,目光仍在舆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