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饮尽酒液,喉间喟叹一声。
“这几日主公闭门谢客,外头都传,是他祢正平狂悖犯上,三心二意,惹得您动了真怒。”
曹操哼了一声,指尖在舆图上的某个城邑重重一点。
“他若安分,孤何曾薄待?可他偏要仗着那点才学,把满朝文武贬得一文不值,如今倒好,还敢托病拒不议事?”
“非也非也!祢衡虽狂,才学却是真的。”
“昨日我让人去瞧过,他门都没出,倒真像是在养病。”
曹操指尖在舆图上顿住,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拒见另有隐情?”
“是与不是,总得见了才知道。”
郭嘉笑起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再说祢和这孩子,不光是才学,就连那样貌都深得我心。”
“性子相比他哥哥更称得上是沉稳可靠,若能一心顺服......”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指着书案上堆积的公务。
“说不定能帮主公解决不少麻烦呢,我和文若也能松快松快。”
曹操看着他那双总含着算计的眼睛,忽然笑了,抬手敲了敲他的额角。
“就你鬼主意多。”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那点愠怒,却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帐外风沙呼啸,帐内却已换了气氛。
郭嘉捂着额头直笑,心里清楚这事成了。
祢和可又欠了他一个大人情,日后可要好好宰他一顿才是。
而屋中正在核算账目的祢和忽然打了个喷嚏,抬头望了眼军帐方向,指尖在竹简上顿了顿,不知结果如何。
曹操命人请祢衡进来时,正用银刀剖着颗柑橘,刀刃划过果肉留下声响。
祢衡走进来时,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却比往日整洁了许多。
“正平这病,倒是好得快。”
曹操头也没抬,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祢衡没像往日那般梗着脖子,只对着曹操深深一揖,动作规整得有些陌生。
“下官祢衡,参见曹司空。”
“回禀司空。祢衡,病不在身,而在于心。”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曹操。
“下官此次前来,一为请罪,二是愿上疏请辞,日后归隐山林、著书立传。”
曹操终于抬眼,目光目光掠过祢和,似乎在问“你搞什么名堂?”
祢衡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淡然。
“前几日称病不出,是下官无状。”
“并非有意怠慢,实在是这些日子想了许多,越想越觉心惊。”
“昔日衡少不更事,狂悖无礼,多次冒犯司空,本是死不足惜。承蒙司空不杀之恩,本应该肝脑涂地以报司空大恩。”
“但祢衡自觉才疏德薄,性情疏狂,实在不堪当庙堂之任,更怕日后言行再有差池,污了司空的清听。”
曹操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
“哦?看来这病,倒是让你‘清醒’不少?”
祢衡躬身再拜。
“是。病中静思,恍然彻悟。衡之才,唯在雕虫文字;衡之性,实如野鹤闲云。”
“强留于朝堂,非但不能为司空分忧,反如朽木置于华堂,徒惹尘埃,更恐……再成他人攻讦司空之口实。”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衡今日斗胆,恳请司空开恩!允衡辞去官职,放归山林。”
“衡愿效仿先贤,结庐著书,将平生所学细细记载,传于后世,或可稍补前愆,亦不负司空的宽宥之恩!”
“听你这么一说,倒都是为了我好。”
“不敢,以上皆是祢衡的肺腑之言,司空明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这是属下的辞呈。愿辞去一切职务,归乡著书,了此残生。”
“想好了?”
曹操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祢衡点头,“想好了。”
“属下这点才学,用来写些闲文尚可,若论辅佐主公、安定天下,实在不够格。”
“我这性子怕是也改不了,与其留在这儿碍眼,不如归去,也算还他人一份清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舍弟祢和,性子沉稳,愿留在此地,听凭主公差遣。”
曹操盯着他看了半晌,放下银刀,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又缓缓抬眼看向祢衡。
眼前这人,没了初见时的剑拔弩张,眼底再无了往日的桀骜,锋芒敛了许多,倒添了几分通透。
他忽然想起郭嘉前日说的话,“祢衡像块未经雕琢的玉,可惜性子太脆,强掰只会碎。
”
看着他如今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他反倒开始怀念起往日那个桀骜不驯,敢指着他破口大骂的祢衡了。
也罢,还有祢和呢,这祸害还是丢了吧。
他没去接那卷辞呈,只摆了摆手。
“你如今倒是通透了。”
他站起身,走到祢衡面前,拿起那卷辞呈,随手放在案上。
“你的辞官,我准了。”
“归乡可以,但如今冬寒,车马难行,便在许都内过个好年,来年开春时再归隐吧。”
“唯!”
大步走出了曹营时,祢衡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远处的风卷着沙尘过来,迷了眼。
他揉了揉,忽然笑了。
至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