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声日益临近,许都的大街小巷渐渐被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氛围所笼罩。
空气中开始飘起糖瓜、腊肉的香气,坊市间采买年货的人流明显增多,孩童们追逐嬉闹驱散了几分冬日的严寒。
祢衡投靠董承被当众羞辱驱逐,继而心灰意冷向曹操辞官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曾激起不小的涟漪,甚至一度成为许都官民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酒肆茶楼里,不乏有人幸灾乐祸,讥讽祢衡“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狂生终于碰了钉子”。
甚至有些赌坊私下开设盘口,赌他下一步是会灰溜溜离开许都,还是会继续闹出什么更惊人的笑话。
然而,随着冬至的即将到来,这些喧嚣的议论终究被压了下去。
百姓们忙着扫尘、祭祖、备年货、走亲访友,谁还有闲心长久地去关注一个失意狂生的去向?
那场樊楼风波,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一滴水,炸响过后,便迅速消散在浓浓的年味里了。
但对于真正身处权力核心圈层的人来说,事情却并非如此轻易翻篇。
尚书令荀彧的府邸,一如既往地透着一种清雅端肃的气度。
虽是冬日,门前车马却并无喧哗,庭院的布置也丝毫不显奢靡,唯有廊下新挂的几盏寓意吉祥的绢灯,透出几分节日的暖意。
书房内,银丝炭在精制的铜兽炭盆里安静地燃烧,散发出融融暖意,驱散了屋外的寒气。
荀彧端坐在主位,身着一身月白绫纹深衣,领口、袖口绣暗银云纹,外罩件浅灰色貂裘,毛领蓬松却不厚重。
腰间系着墨色玉带,缀着一枚羊脂玉扣,束出挺拔的身形。
他此刻正微微凝眉,听着下首侄儿荀攸低声禀报冬至时朝廷礼仪安排的细节。
冬至日当天,朝廷会举行正式的仪式,如百官朝贺、停止政务(“休吏”,放假),皇帝也会在早朝时赏赐群臣。
荀攸,字公达,性格比其叔荀彧更为内敛沉静,甚至显得有些木讷寡言。
他坐在那里,姿态谦逊,话语不多,但每出一言必切中要害,眼神沉稳,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显然是胸藏韬略、大智若愚之人。
“……大致便是如此。依制,司空府及各府衙的年节赏赐、犒军物资,已基本发放到位。”
荀攸汇报完毕,声音平稳无波。
荀彧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浅啜一口,目光却似乎有些飘远,并未完全聚焦在公务上。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侍立一旁的管家,温声吩咐。
“去库房,将我那套汝窑天青釉的茶具,还有前日宫里赏下来的新茶,包上一份。”
“另外,再将我名下那份节礼里的鹿肉、布帛和兰炭也分出一半,一并备好。”
管家躬身应下,并未多问,显然对此类吩咐习以为常。
荀攸抬起眼,看向叔父,语气平淡。
“是给奉孝准备的?”
“嗯”
“今日发放节礼,依他那性子,定然嫌天冷不肯出门,必是窝在哪个暖和处饮酒取暖。”
“他那府上,怕是连个像样的年货都未曾备齐,我顺路给他送去,也省得他年节时太过冷清潦倒。”
他虽不常将关切挂在嘴边,但对郭嘉这位至交好友的生活习性可谓是了如指掌,且总是默默安排得周到妥帖。
荀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不再多言。
他这位叔父,外表端方持重,律己极严,有着不容逾越的原则和底线,但对待真正认可的友人,却是外冷内热,细心周到至极。
不多时,礼物备好。
荀彧起身,对荀攸道:“公达,你先回府,我去去便回。待我回来,我们叔侄再手谈一局。”
荀攸恭敬应下。
荀彧乘着马车,先是去了官署,果然如他所料,并未见到郭嘉的身影。
他熟练地将属于郭嘉的那份年节赏赐一并领了,这才吩咐车夫转向郭嘉的府邸。
郭嘉的住处比起荀彧的尚书令府,显得有些随意,甚至寥落。
门庭冷清,门口只有一个老仆在扫雪。
见到荀彧到来,老仆连忙行礼通报。
荀彧捧着东西步入书房时,郭嘉正歪靠在铺着厚厚毛皮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果然捧着他的宝贝酒葫芦,正欲饮下。
见荀彧身后的仆从们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立刻笑了起来,眼尾上扬,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和熟稔。
“哟!文若兄!你这是把尚书台的年货仓库都搬到我这儿来了?还是知道我这酒快喝完了,特意来雪中送炭?”
他嘴上调侃着,却并未起身,只是用脚踢了踢榻边另一个软垫,示意荀彧坐下。
“快坐快坐,外边冷得很吧?正好,我刚温了酒,分你一盅驱驱寒?”
荀彧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拂衣坐下,语气里带着无奈。
“整日里便是酒!都是做父亲的人了,还如此不爱惜身子。”
“年节赏赐我给你领来了,还有这些茶具吃食,你自己看着安排,莫要年节时还过得如此潦草。”
郭嘉笑嘻嘻地接过荀彧递过来的温酒,也不道谢,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有文若兄在,我何须操心这些琐事?你办事,我最是放心。”
他美美地呷了一口酒,发出满足的叹息。
荀彧看着他,忽然道。
“今日天气尚可,不如随我回府?公达也在,我们三人许久未曾一同用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