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
“有好酒否?”
“管够。”
荀彧失笑。
“那还等什么?走!”
郭嘉立刻掀开薄毯跳下榻,动作敏捷得一点也不像怕冷的样子,随手抓过一件厚些的氅衣披上,便催着荀彧出门。
等回到荀彧府上,精致的席面早已备好。
暖阁内,炭火更旺,菜肴精致,酒香醇厚,荀攸已安静地坐在席间等候。
三人分宾主落座,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话题便绕到了祢衡身上。
荀彧执箸,夹起一片清笋,姿态优雅,语气却带着一贯的审慎与原则性。
“祢正平此人,才华确是有的,文章锦绣,口才了得。”
“然其性情狂悖偏激,不识时务,不懂进退,空有凌云之志,却无容人之量,近半年虽有改善,亲入农耕。”
“但此次先是欲投董承,受挫后又仓促辞官,行事如同儿戏,全然不顾后果,实非国家栋梁之材。”
他微微摇头,放下竹箸,看向郭嘉。
“奉孝,我知你此前在司空面前,为祢和那孩子说了话,此事我略有耳闻。祢和确与他兄长不同,沉稳懂事,知进退,明事理,且才华初显,我亦看他是个可造之材。”
“你帮他,于公于私,都算说得过去。”
“但……我仍有些不解,你为何要如此回护那祢衡?甚至不惜帮那祢衡去面见司空?这似乎……不全然是为了祢和吧?”
荀攸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饮酒吃菜,仿佛只是个旁听者,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却关注着席间的每一句对话,心中自有衡量。
郭嘉正用筷子与一块炖得酥烂的鹿肉“搏斗”,闻言抬起头,脸上因酒意而泛着红光,笑容却明亮坦荡,毫不避讳。
“文若兄果然明察秋毫。”
他成功夹起鹿肉,心满意足地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咽下,才慢悠悠地说。
“不错,我帮祢和,确实有私心。”
他放下筷子,拿起酒盅把玩着,似是又想起了过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看到他们兄弟二人,尤其是祢衡那般挣扎、碰壁、最终头破血流的模样……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笑了笑,带着点自嘲。
“阳翟郭氏,名头好听罢了。我郭嘉当年也是个不受待见的‘破落户’,空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被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排挤得无处容身。”
“那种空有抱负却无门可入的愤懑,那种被人轻蔑鄙夷的滋味……我尝过。”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我对祢衡,确有几分因处境相似而产生的……偏爱也好,同情也罢。我不忍心看他真的走上绝路。”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眼神恢复清明与锐利。
“然而,私心归私心,我郭嘉绝非因私废公之人。我亦深知,祢衡此人有才,却无大用!”
“甚至可说,他的‘才’于治国安邦、于主公之大业,弊大于利!他就像一把过于锋锐却无法掌控的剑,未伤敌,先伤己,更会误伤身边之人。”
“可天不绝他,他,有个好弟弟。”
他看向荀彧和荀攸,目光坦诚。
“我为何劝主公放他走?强留他在许都,以他那惹是生非的性子,今日骂这个,明日讽那个,迟早会酿出更大的祸事。”
“届时,不仅他自身难保,更会牵连祢和,甚至可能让主公落下不能容人的名声,徒增烦恼!”
“放他归隐,看似纵容,实则是剔除了一个极不稳定的隐患,一劳永逸。这对主公的大业而言,才是最优解。”
他顿了顿,最后总结道,语气郑重。
“故而,我帮祢和,既是怜其才,惜其境,也是为主公保全一个未来或可独当一面的真正人才。”
“而我对祢衡那点微不足道的‘偏爱’,也仅限于此——给他一条生路,而非重用他。文若兄,公达,你们以为呢?”
荀攸直到此时,才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平稳如水,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善策。”
他从实际利弊角度分析,郭嘉的做法确实是最稳妥、代价最小的处理方式。
荀彧听完郭嘉这一番坦诚而透彻的分析,沉默了片刻。
他优雅的眉头微微舒展,显然被说服了大半。
他欣赏郭嘉这份既能洞察人性弱点和情感共鸣,又能超脱其上、冷静权衡大局利益的智慧。
尽管他内心深处或许仍对祢衡其人的“无用”感到惋惜,或不完全认同郭嘉那份“因境遇相同而产生的偏爱”,但他尊重郭嘉的判断和选择。
他最终轻轻颔首,举起手中的酒盅,向郭嘉示意,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奉孝所思所想,总是较常人更为……深远通透。既然你已有全盘考量,此事便依你之意吧。来,饮酒。”
郭嘉听着他的夸赞,脸上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立刻举杯相迎。
“知我者,文若兄也!喝酒喝酒!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暖阁外,天色渐暗,寒意更重。
而阁内,酒香氤氲,炭火噼啪,三位当世奇才的谈话声渐渐又转向了其他轻松的话题,时而伴有郭嘉爽朗的笑声和荀彧无奈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