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栀影依然看着手机,不接也不挂,一直到它自动挂断了,他才回答:“嗯,你安排吧。”
过了几分钟,周子敬离开了,方栀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沉默着盯着手里的手机,它没有再响起来,他也不太敢打回去,只这样默默看着,又过了几分钟,方栀影终于点了回拨。是陈卫己。
老头儿似乎不怎么开心,一上来先把他骂了一通,方栀影静静的听着他的教诲,不答话,不吭声,陈卫己知道自己这徒弟性子闷,也没有真的很生气,只沉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公司来?”
方栀影说:“下个星期吧。”
陈卫己大声说:“还要一个星期?你旷工很久了,你们组的人都以为你要辞职不干了!什么事要这么久,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方栀影并不敢说他又在拍戏,也不想在这种事上再惹陈卫己不高兴,解释道:“我已经弄完了,师父,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陈卫己可能是觉得他态度良好,沉默了片刻,说道:“你弄完了就快点回来,这两天刚接了一个项目,我打算分给你们组去做,等下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先看一看,熟悉熟悉,等回来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方栀影说:“我知道了,我会做好的。”
陈卫己有点欣慰,但不免还是叮嘱:“你没事也和同事们聊聊天,别总是一个人,你们不是有个什么小群吗,一群年轻人在群里边扯扯皮,多好啊!我看你那小徒弟不错,挺活泼的,在公司也天天念叨你,就是有点怕我,每次见了我就想跑。”
他说的是林尧,确实很阳光的一个小男孩,有一阵儿天天给方栀影发语音,还带着各种表情包,但方栀影通常只简单的回两个字,绝大多时候也只是看看并不回复,所以林尧消停了一段日子,最近这两个月没见过面,倒也常常发个消息问候他两句。
方栀影说:“他挺有天赋的,您不要和他生气。”
陈卫己“哼”一声:“我和一个小孩生什么气?再说,我有那么可怕吗,怎么一个二个见了我都要跑……”
方栀影沉默着,那边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他突然想起和阮墨弦相遇的那一天,他也是看到陈卫己便掉头就走,林尧或许是有点害怕陈卫己的,但阮墨弦应当是心存愧疚才不敢面对他。
陈卫己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方栀影一字一字的听着,有些听进去了,有些又听不进去,他心里乱着,等陈卫己说完了,他才喊了一声“师父”,语气平平静静:“如果师哥要回来,您怎么想?”
“谁?”陈卫己停顿了两秒,“阮墨弦?”
方栀影说:“嗯。”
“他要回来?回哪来?你和他还有联系?”陈卫己有点莫名其妙,但很快想起来,“对对,上次在朋来我就见你和他在一起,你们三个师姐弟关系挺好,不错,常联系是好的。不过你要再见着他了,可得替我狠狠骂他一顿,他这架子摆的太高了,见着我居然还敢跑!”
方栀影当然不会骂人,只说:“您不要怪他。”
“我不仅怪他,我还想踹他呢!”话虽然这样说了,但陈卫己笑起来,“那小子混的不错,人也沉淀下来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方栀影耳朵听着,嘴上小声问着:“他以前什么样?”
“以前啊……浮躁!”陈卫己连批评带评价,说,“以前他做设计的时候吧,是有点天分在身上,但是年轻气盛太浮躁!不过后来我仔细想想,其实我们建筑这一行人人都很浮躁,绝大多数人都是投入高回报低,精力有限,常常坚持不下去,若是一个项目跟了好几个月,耗费了很大的心力,最后又没有结果,其中的挫败感显而易见,所以不能怪他。现在我看他星光耀眼的,着实不错,娱乐圈还是能磨炼人啊,他真是成熟稳重多了,镜头前也大大方方的,举止端庄,简直挑不出半点错,一点以前的影子也没有了。”
那只是别人看到的阮墨弦,却不是方栀影近日来看到的阮墨弦。连陈卫己都没有发现,方栀影有点迷茫,喃喃说道:“……他这样好吗?”
陈卫己听到了:“不挺好的吗,男人都是成家立业后才有所改变,小弦他年纪轻轻就领悟到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众望所归嘛。”
众望所归。方栀影斟酌着这四个字,闭了闭眼睛,电话就此挂断。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他听到声响,有人走了进来,是周延庭。
方栀影心神不静,周延庭欲言又止,但谈话总要有一个开头。其实在方栀影的印象里,周延庭并不是一个有话不说的人,而且,他本人性格外放,处事也有点大大咧咧,所以看如今这情形,他是真的烦恼。
方栀影将手机放回兜里,歪过头看着他,说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周延庭也看着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说:“小影,你是不是还在为以前的事介怀?”
方栀影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为什么这么想?”
周延庭闭了闭眼睛,说:“我总是觉得我辜负了你。”
“辜负”,他用了这样一个词。方栀影轻微皱了皱眉头,好像有些疑惑。
周延庭自顾自的说着:“最近我总是胡思乱想,甚至还有些人戏不分,我总觉得我辜负了周隽,又觉得我对不起阿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有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神,明知道是在演戏,我还是觉得辜负了你。当初沈末承也是这样看我,你也是这样看我,我……”他已经语无伦次,“对不起小影,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面对你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那时候对你力不从心,怪我逃避责任。”
方栀影想了想,并没有回答问题,只是说:“我想好好看一看你。”
什么?周延庭一惊,问:“看什么?”
方栀影也不答,就这样盯着他的眼睛,周延庭眼睛里有迷惑,有不安,有彷徨,还有点负罪感,方栀影认真的看着,对他说:“我没有怪过你。”
周延庭说:“但你拍戏时,分明是怪我太凉薄,若你不怪我,又怎么会那样看我?”
方栀影看着他,说:“没有,庭哥,真的没有。”他用了这个称呼,显然十分认真,“就只是演戏而已,你不要当真。”
周延庭喃喃道:“……真的只是演戏吗?”
方栀影说:“是。”
“可是为什么……”周延庭不懂,“最近我总是在你身上看到沈末承的影子,不,那不是沈末承,那就是你,你就是沈末承,但我已经不是谢予了。”
方栀影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谢予。”
周延庭微微垂着眼,不敢再看他:“我觉得我从前是对不起你的,可我好像从来没对你道过歉,甚至后来《暮南征》播出后,我每次和你站在一起都觉得心虚,我竭力表现的很自然,可网上还是闹得沸沸扬扬,对不起,那时候我不是有意疏远你的。”他一说起从前来就有点没完没了,因为那时候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说实话,当时我甚至害怕再和你见面,后来我们也就真的再也没见过了,这么多年过去,我慢慢已经忘了当年的事。哪怕两个月前刚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也没曾想过我们从前有过什么,可是最近我总是恍惚,我怕我辜负过你,但我又不曾察觉。”
方栀影静静的听他说完这些,心里依然没有很大的波动,只是说:“我想介怀这件事的不是我,而是你。”
“……我?”周延庭反问。
方栀影认真说:“当年我们就试过了,并不合适,不是吗?那时候我就确定了,你并不喜欢男人。”
周延庭尴尬的低下头去,说:“那哪里叫试,那是我临阵脱逃。”
“我也如释重负,你明白吗?”方栀影说,“这恰好说明它原本就是我们内心深处的本意,如果没有这样一试,或许我们会一直耿耿于怀,一直不能确定是否真的爱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到如今我才会介怀。”
他说“如释重负”。周延庭沉默着,在心里呢喃着这四个字,含义如此明显,他终于敢抬起头面对方栀影:“所以你当时也确定了,你是不是也没有爱过我?”
方栀影说:“我想是的。”
“果然如此,”周延庭闭了闭眼睛,长舒一口气,说,“我就知道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