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栀影低下头去仔细研究,在剧组他只在这宅子内部拍过戏,当然没机会去房顶上俯视这整个周宅,现在再看,倒发现这个房子相当复杂,院落也很多,不愧是为苏州的富商。可他马上又想到,其实这其中很多场景都没有用到过,仅仅是为了拍戏的话倒也不用这么写实。方栀影赞叹的同时又有点惋惜:“赵导拍这部戏投入了这么多,可惜镜头里放不下这么多场景。”
阮墨弦笑了一声,说:“他首先是个商人,其次才是导演。”
方栀影投来疑惑的目光。
阮墨弦耐心解释:“赵莘没有把这些景搭在影棚里,在建的时候也不并粗糙,反而精益求精,弄得跟真的一样。这就说明他已经打算好了,就是戏拍完了,这些景也不会拆掉。”
不拆掉,就说明那片场地已经成了一片实景,而不是为了拍摄某一部戏而临时搭设的戏台子。等《金风玉露》一播出,镜头里的建筑一定会饱受关注。方栀影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看过赵莘的镜头,相比讲故事来说,赵莘同样注重的确实是拍摄这建筑的美感,他把苏州拍的很漂亮。
更何况这是阮墨弦亲自操刀设计的,想不出挑都难。退一步来说,就算《金风玉露》不能因此脱颖而出,或许还有其他的导演也会为了拍什么戏而看中他这一片景,毕竟那一条街在影城里面很扎眼。商人无利不起早,赵莘既然斥巨资打造了这一片实景,自然也为日后有过打算。
方栀影笑了笑,想起赵莘的前身,默默说道:“他果然是做房地产的,眼光确实独到。”但相比赵莘来说,方栀影的关注点其实在阮墨弦身上,“师哥做这些也投入了很大精力。”
阮墨弦“嗯”一声,大大方方承认了:“确实投入了很大精力,不过正好也赶上我那阵子闲,他要是早一点或者晚一点找到我,我都没空搭理他。”
“……”方栀影突然想到,倘若真的是那么不凑巧,赵莘找上门来了,阮墨弦就算是没空也会抽出空来做这样一个设计吧。
毕竟他好多年都没有这么大胆肆意的做过设计了,不为预算考量,不为风险评估,无视甲方的各种要求,什么都不需要考虑,仅仅只是单纯的做自己喜欢的造型,随心所欲,自由发挥。
方栀影笑了笑,并没有揭穿他,只是指着那个不认识的模型,问道:“这个是哪里的酒店?”
阮墨弦没什么表情,告诉他:“朋来。”
“……嗯?”方栀影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道,“这是朋来?”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方栀影又看了看,怎么看怎么不像,甚至可以说毫无关系,而且他还想到,要是钱万里那种一窍不通的人看了大概也能一眼看出,这怎么可能会是朋来?
朋来的设计中规中矩,方方正正,而这个模型没有一个线条是直的,它飘逸自在,大胆张扬,其实它更像是波浪,一层一层的,浪打浪,做的跟真的一样。
方栀影疑惑的看向阮墨弦,发现他的眼神坚定不移,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方栀影又低下头研究了一阵儿,脑子里陡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是阮墨弦设计的朋来,是当年的竞标方案!
方栀影又扭头盯着程阁乡的模型看了一会儿,来回对比了一番,发现他心底里做不出选择。这两个酒店各有各的优势,也各有各的张扬。从前方栀影设计程阁乡的内部装修时,倒是认真研究过程阁乡的建筑图,后来也曾在网上看过航拍的视频,他以为他对程阁乡的布局足够了解,到了这一刻,他又有些不了解了。他很难想象,若是这个朋来当初建成了,现在的地标建筑还会不会是程阁乡。
到底是阮墨弦亲自设计的,一砖一瓦都是他的心血,即便是竞标失败了,能与之媲美的依然是他自己的作品。所以他才这样珍视。
当初在钱万里面前,陈卫己说致远的设计更胜一筹,只是预算不占优势,现在看来果然是如此。
方栀影小声说:“原来就是它输给了现在的朋来,怪不得所有人都觉得遗憾。”
阮墨弦笑了笑,分明是早就释怀了:“遗憾是因为当时年轻气盛,并不是说它做的有多好,太理想化的设计反而不易实现。”
或许在当年确实无法实现。方栀影瞧着眼前的模型,说道:“可是师哥后来实现了,也真的做出来了。”
阮墨弦叹口气,说:“其实它还是有弊端的,等哪天你去我电脑上看看图纸就知道了。”
“……”方栀影答应着,说,“好。”
阮墨弦又伸出一根手指杵了杵那模型,来回杵了得有三四次,这才说:“做这些都是花架子罢了,只有真的动工了,才能切实解决问题。”
方栀影听不出他是什么语气,几乎不过脑子的问出了他的疑问:“师哥很喜欢做设计吗?”
阮墨弦抬起眼睛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说:“其实吧,我干建筑这一行是被我爷爷忽悠着领进门的。”他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突然向他抱怨起来,“老爷子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觉得建筑这一行太累,而且经常搞得灰头土脸,所以他坚决不让我爸碰这些,励志要让他搞艺术,学音乐,学乐器,陶冶情操。但是等我爸成婚了,爷爷才发现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好好的一双手却只会弹琴。而我妈呢,她是知识分子,从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所以他俩在一起过日子简直连吃饭都成问题,于是老爷子就后悔了。”
方栀影:“……”
阮墨弦继续:“所以在我出生后,其实我是跟着我爷爷长大的,老爷子大概觉得教导我爸的方法有误,于是对我实行了糙养,整日里风吹日晒,带着我去各个工地上给他打下手。在我的印象中,我很小时候就跟着他拉尺子做模型了,记得那时候他还老给我灌输一个词,叫‘传承’,这词听起来多讲究,当时我还真的就觉得做设计好有格调,还一门心思的以为它比弹钢琴还高雅,然后吧,我就学了建筑,也算是从小耳濡目染吧。”
“……”这还真是意想不到,可是,阮墨弦就是学了建筑,也一样不会煮饭呀……这两者根本毫无关系。方栀影扯起嘴角笑了笑,他说,“但是师哥也会弹钢琴。”
阮墨弦有点头疼:“这还不是因为我爸!他小时候就只管学好音乐就行了,到了我这却要精通两门手艺,你说除了我还有谁能受得了这样压榨!”他好一阵儿唉声叹气,“要不是会点乐器,我也混不进娱乐圈,可见多才多艺也不是件好事。”
“……”方栀影心想,如果阮墨弦这话被传到网上,指不定要引起怎么样的轩然大波。
俩人正聊的兴奋的时候,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儿声音,于是阮墨弦便凑到窗子那边去看,接着他将窗户一推,喊起来:“爸,妈,妈!”
外面传来一个女声:“哎,你在那里面干嘛,快出来!”
阮墨弦又将窗户关上,拉起方栀影的手,说:“我们出去吧,我爸妈来了。”
方栀影垂下眼睛瞧着那只手,还没来得及说话,阮墨弦就已经拉着他出了门,刚走到厨房,便听到阮墨弦的妈妈好奇道:“哎呀儿子!你今年带朋友来啦?”
阮墨弦似乎忘了松手,反而还挺兴奋的介绍:“对,他叫方栀影。”
方栀影看着阮墨弦的爸爸妈妈,微微张了张口,喊:“叔叔,阿姨。”
阮父阮母同时“嗯”两声,礼礼貌貌,亲亲切切。方栀影想起阮墨弦貌似说过,他的父母一个爱唱歌,一个是老师,这样看起来他们俩确实有股子艺术气和书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