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的脸蹭的一下升起股热气,该死的秧秧,这时候喊她做什么!
她手都要挥出火星子,在面颊边扇啊扇,希冀着能将那股热赶紧退下去,别让人瞧见了才好,可她实际上没那么多时间,觉着应该是能见人了就立马回过头,去看那漂亮女人的反应。
却只赶得及见着个离她远去的背影。
走……走了?
许棠未及多想,赶忙追了上去,就连途中经过还站在她家门口的秧秧,都撇不出时间略微偏个头和她打声招呼。
秧秧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出不知是什么戏。
再度并肩,许棠却不晓得说什么,她有点怵,“你……有什么事呀?”
姜野没搭理,自顾向前走着。
尽管她压根不知道前方通往何处。她的目的地早就到了。
许棠想了又想,迈大步子,绕到她身前。
于是姜野不得不停下。
许棠再次鼓起勇气,“那个,你找——”
姜野剪断她的话,“这也在旅游的范畴内吗?八卦另一个外地人找本地人是要做什么。”
许棠怔住。
随即认真思考起来,面前这人是耳朵不太好使,真没听清秧秧喊的那一嗓子,还是,在记仇啊?
事后回忆这段,她有种彼时被卷入了时空漩涡的奇妙感受,竟不知愣在原地想了多久,应该是好一阵子——等晃过神,那个女人又只给她留了个背影!
她又折返回去,朝着许棠家的那个方向走了。
然后经过。
没有理会秧秧的注目。
然后远去。
许棠望着那逐渐变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她自己是一直在追着一只蝴蝶的。
那就说通了。
下一秒蝴蝶要往哪处飞,谁会知道?
……
再次见面,仍是许棠追着去的。她更加坚信,那就是只化成人形的蝴蝶。
那是第二天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秧秧又来找她。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尤其在嬢嬢去世后,秧秧特别怕她孤单,怕她自己一个人难过,虽然没这么说,但许棠想,她是这样想的。
怪的是,一进门,秧秧就给她鞠了一躬,相当郑重地说了句:“对不起。”
许棠还以为她中蛊了,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半晌没敢说话。
秧秧直起身子,看着她。
脸上有些愧疚,又有隐不住的开心。
许棠默数三秒,她果然就嘻嘻笑了起来。
她说:“我刚挣了一笔钱,明天我们去市集上,我请你吃好吃的!”
这不足以让许棠忽略了刚才差点吓死她的那一幕,“……你做了什么对我亏心的事,不会是把我卖了吧?”
秧秧手一挥,“我不会的!”
许棠狐疑地盯着她。
“就是卖了些你的——陈年旧事。”
“你是没睡醒,来我这儿梦游了吗?”许棠第一反应如此,“我是什么大人物吗,哪有什么陈年旧事,哪儿值钱了?”
说着捡出件和秧秧一起做过的傻事,“小时候和你化妆玩,被你搞得满脸都是口红,大晚上的,差点把上你家串门的阿婆吓出个好歹,然后被她拿着扫帚从你家追到了我家——这有人愿意买?”
她本意是拿白花花的现实,把正在做白日梦的人砸醒,顺带翻旧账控诉一下,说起来她也挺记仇的……却见秧秧真的点了下头,激动地说:
“对呀!你好聪明,还是我们心有灵犀,你怎么知道我说了这件,我还给她看了当时拍的照片呢,她笑了好久,哦,对,就是你昨天追来追去,但是根本不理你的那个漂亮姐姐。”
“她也没理你!”许棠怒道。
然后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秧秧笑着说:“我把你的糗事卖给她啦,不只这一件,也不只我一个,就在溪边石滩上,现在应该还在那儿。”
许棠当即夺门奔了过去。秧秧这个拿人手短的,就没有跟她一起去的准备,只扯着喉咙在后头喊:“其实我是想着,你也能挣一挣这个钱!”
溪边石滩聚了不少人。
远远地许棠就认出来了,叛徒啊,叛徒,全是平日和她玩得好的。
她都能想到,问责时那伙人会怎么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而当中围着的那个笑得正欢的……
像极了蝴蝶在采蜜。
羊毛出在羊身上,花蜜出在……许棠身上。
一想到她可能听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许棠简直想一头扎进眼前这条小溪里。
但好像不太行,不是那么深,会撞得头破血流。
然后,又变成一桩糗事。都不用人转述,直接在她面前上演。
许棠挑来挑去,从手边一棵树上薅了片巴掌大的叶子,“实在抱歉,借用一下……嗯,不太好还,下次路过我给你浇点水。”
叶子遮了脸,她这才低着头往那边靠近。
她的朋友在一句一句“献祭”她。
她一句一句听得更加清楚。
脸上的热气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忽然,声音全停了。
许棠硬着头皮,硬了又硬,才抬起头。
真快啊。
那帮叛徒这就跑远了。像群猴子。
只剩一个人,含笑着看她。
许棠挪着步子过去,看着她脸色,试探着在她身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天朗气清,微风和煦,姜野在淙淙水声中弯着嘴角,悠然等她开口。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幼稚的行为,令她感到十分有趣。
“我……我小时候觉得太阳底下的泡泡特别好看,像彩虹的颜色,我想着好看的东西应该也好吃,但又觉得,张着嘴追着泡泡吞看起来很傻,就给自己灌了半瓶泡泡水,结果吐了好半天。”
听了这话却是一时懵住。
她没理解,这是在干嘛?
许棠给自己打了个气,期待地转过身子,面向这个不知是谁但估计是有钱没处花的人。
她说:“我嫌丢人,谁也没告诉。”
姜野:“……所以?”
“所以,你肯定没从他们那儿听到这件事,是我告诉你的。”
姜野明白过来,不可置信地笑出声。
她想过,这个人肯定会来找她,或许会是来同她吵一架,怎么也没想到,是来挣钱的?
她是什么冤大头吗?
“我可从来没说过,我要和你买,是你直接塞给我的。”
许棠红着脸,小声道:“他们都可以,我怎么不行。”
姜野想了想,便问:“你缺钱吗?”
许棠点了点头,又看她一眼,小心翼翼问:“你应该不是来找我要债的吧?”
多半有前例在先,才会问出这话。
“你昨天以为我是?”姜野说,“最近有人找你要过?”
许棠又点了点头。
姜野沉默下来,没再多问。怕是亲人猝然离世,连债务都没来得及交代。她想起昨天那个婆婆说的话。
恻隐之心。
她其实并不常有。
她为什么要有?
刚才遮脸的那片叶子被搁在了她们中间,很有生机的绿色,静静躺在石头上,姜野数了又数,它的边缘一共是有多少个锯齿。
六十三个。
很规整的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