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拾起那叶子,透着阳光看更加顺眼。脉络清晰通透,轻易就窥见了生命的全部,姜野喜欢这样的叶子。不似有些,长满了瘤,早已和虫子融为一体。
总之,是还不错。
许棠对她这一系列动作不明所以,愣愣看着,忽地就听她开口,很随意的语气——
“刚刚那件,没什么意思。”
许棠眨了眨眼,一下,两下……
“哪件?”
很清澈的眼神,配上个问句就显得呆了,姜野笑了声,“换一件吧,要是我觉得有趣,就给你开个好价钱。”
“你是说,”许棠兴奋地蹦起来,与姜野面对着面,“你也要和我买吗?”
姜野看了眼她的脚下,和昨天一样,怕她摔了,怕她跌在她身上,殃及了池鱼。
然后点了下头。
“那是多好的价钱?”她又问。
“你先说,然后看我的心情。还有,你先坐下。”
“噢。”花钱的人说什么肯定是要听的,许棠这便坐了回去。
她在记忆中挑挑拣拣,抱着必出“精品”的想法——
吃西瓜不小心把籽咽下去了,以为这样肚子里就会长出个大西瓜。为了给西瓜宝宝提供充足的养分,那天她在地里躺了足足半天,以为这样就能吸收天地精华,最后因为太晒了回家了,好一阵子她都以为,西瓜没长出来是因为她没躺够……
不好不好,喝泡泡水她就不爱听,吃西瓜应该也不怎么喜欢,吃吃喝喝应该是属于一类的吧?
那,那件呢,和秧秧拌嘴,两个人还打起来了,但因为打不过,她就学着动画片里的动作做了段广播操,以为那样就能变身了,变成个有魔法的超级厉害的仙女,挥挥手就能把秧秧震出二里地……结果秧秧真的哭了,笑哭的。
但是这件,不会被秧秧抢先说了吧?
姜野没催她。她并不真正对事感兴趣。
反倒觉着许棠为这种事冥思苦想,眉头舒了又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考场上为作文搜刮素材,反倒觉着她这个样子,还挺有趣。
许棠又看着她,一阵欲言又止。
姜野拿那片叶子慢悠悠扇着风,装没看见。
“那个……”
“如果你想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我就要再喊其他人来了。”
“啊,不要。”许棠恳切着道,竟不自觉带了点亲昵。
“那你快说啊。”
“但我先问一下,如果和他们撞了,就是别人已经告诉过你的事,也能作数吗?”
姜野想了想,仍是回答:“看我的心情。”
许棠在心里做了个判断,昨天她都不愿意搭理她,今天却说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总之是好多句了,还对她笑了,应该,心情是很好了吧。
说不定是听了她好些事,像是认识她好久,已经有点喜欢她。
寨里的左右邻居都很喜欢她的。
这么想着,许棠便仿佛看见好多好多钱正滚滚砸向她。
姜野见她痴痴笑着,别过脸去,也笑了下。
但不过半小时,就后悔了。
许棠跟她说了一件又一件,一件又一件,隔一会儿就兴奋地来一句,“我又想起一件,你要吗?”
听起来像姜野有什么特殊的收集癖。
却也抓不住个气口叫停了。
姜野别扭地不想承认对事本身没多大兴趣,因为那几乎等同于在说:我刚才说愿意听,是因为你要说。
如此便又只能一件一件又一件地都给接收了。
同时在心里想着:日后若是真要带着她在身边,最好少同她闲聊,止不住的,这人是个话匣子,堪比潘多拉的盒子。
最后是许棠说到口干了,嗓子微哑,她累了,才彻底止住。
已近中午。
姜野如蒙大赦。
想想又觉荒谬,竟还要给她结算报酬,姜野问她:“钱你要怎么收?”
许棠按着喉咙,问:“他们是怎么收的呀。”
“微信,收款码。”
许棠转了转眼珠子,“我能加你的微信吗,你总不会一直在这儿,以后我们还能线上聊。”
姜野面不改色,偏过头,从与她对视,到面向溪流。这里的水很柔,很软,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什么都不会拒绝,什么都能接纳。原来她自己刚才的演技竟是那样好。
姜野开口,语气平淡:“收款码。”
许棠被拒绝,却也没有失落,还是很开心地掏出了手机,一边问着:“那我们是按件算,还是按时间算呀?”
“按我的心情。”
那就很一般了。姜野的手在输入金额时顿住,有一秒钟,她想转过去一块钱,这样嗓子都哑了的话匣子脸上不知会出现多精彩的表情,那么,或许她的心情就会往上走。
会吗?
姜野看了眼话匣子现在的表情。
充满期待地,扑闪着眼,亮晶晶的。
姜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按下手机的锁屏键,说:“下次再算吧。”
她不是很想花出去一笔钱的同时,自己还不太高兴。
许棠哪知道她其实是守住了自己的酬劳,还以为这十有八九是赖账的信号,她皱起脸,“他们也是下次再算吗?”
秧秧肯定不是,钱没到手,她不会开心到像个傻子。
怎么一到她这儿就不一样了呢?
姜野随口骗她说:“就是因为给他们结了,限额了。”
许棠消化了几秒,惊诧道:“你给了他们这么多?”
说完打量起了她。
不像脑子不灵光啊,可有钱是一回事,这挥金如土挥的方向也实在是……太独特了。
姜野很好脾气地给了她将这样的目光收回去的机会,“你要是想,也可以成为特别的那一个,再这样看我,再在心里胡乱编排我什么,我现在就给你结,一块钱还是能转得出去的。”
许棠立即就抬手,把眼睛挡住。
她不是变脸怪,总要有个切换的过程,却怕面前这个人一秒钟都无法再容忍。
大约在三四秒后,许棠隐约听见一声笑。
松开手,又以为是幻听了。这里没有别人,除了她就是眼前这个,总不是她自己,可眼前这个也是面无表情的。
“还有,”姜野又对她道,“别人拿了多少钱,不许去问,要是被我知道,我就扣你的。”
许棠点头应下,又想起来,“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昨天找我又是为了什么,不会就是要……采访我吧?”
她就这么自己猜着,又雀跃起来,“你是来拍纪录片的?还是个编剧,来这儿采风的?”
又皱起了脸,“啊,那你专挑我的糗事问,为什么?大家对我的印象,都是些丢人的事吗,我因为这个出名吗?”
姜野看着她,“这么多问题,你是要我先答哪一件。”
被这么一问,许棠竟也复述不出她自己问了哪些,好像是有点多。
“……嗯,都行。”
“哦,那就哪件都不答。”
“可,可你总要告诉我你叫什么,你都知道我的名字。”
“难道你的名字,是你告诉我的吗?”
许棠被这句反问呛住,她干巴巴地说:“那,那我应该找谁问去?”
姜野又想笑了,没来由地。她的反应总是出人意料。
“下次吧,”姜野说,“下次你再问我。”
“为什么又是下次?”她们真是留了好多事在“下次”。
姜野回答,却也不算是回答,“我现在还没有想要告诉你。”
“因为昨天你问我,我没跟你说实话吗?”
“可能吧。”
“所以,下次是明天吗?”
这是什么推算的逻辑,姜野没说是不是,留了最后一句话就转身离去。
她说:“等我想的时候,我会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