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每次放学回家，进楼梯口前，都要经过一楼独居的吴奶奶家的门口。吴奶奶今年八十九岁。她家门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坪，足足有三十平米，坪上还种有两棵四季常青的香叶树，新年又露出了一些嫩黄的芽叶。阳光透过稀疏的新叶旧叶，在水泥地面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这是位于东楼梯口最近的一间住房。因为住房挨着厨房，吴奶奶的儿子早些年就把两间房外的走廊，用砖砌了起来，还大胆地朝走廊外延伸了五十厘米，变成吴奶奶家的私有空间。原来的厨房改造成了卫生间，原来的走廊却一分为二，一边做餐厅，另一边，做厨房。

吴奶奶家有一个邻居，过去进自己的厨房，都需要经过吴奶奶家门口的走廊，后来走廊被封了，无奈，只好绕到走廊外，从楼梯口再折转进去。

所以，在大多数白天不下雨的时间里，吴奶奶家的门口，就成了以她本人为核心的“中老年妇女情报交流中心”，有人雅称它为“香叶树下的议事厅”，但还有个俗名，是春天私底下悄悄和孙子毅说的——“情报总局”。不知怎么地，也被人传了出去。这应该是葛湖最大的一块‘‘是非之地’’。

春天常一个人背着书包，从马路走到这里，看到有人闲坐，便刻意放轻脚步，想从吴奶奶家门口快速地溜进去。不是因为胆小，而是有点怕。怕那些走了一批、又来一批的奶奶阿姨们的目光，有时像一只只无形的触手，把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细致地梳理一遍，然后，又在人身后留下几句、压低声音却恰好能让你隐约听见的点评。她们的闲聊，让你听多了，感觉就像一出循环播放的广播剧，天天上演，剧目固定，却又常常素材更换、不断翻新。

果然，今天还没完全从这里走过去，那熟悉的声音浪潮就涌了过来。

“哎哟，我跟你说，昨天我那儿媳妇，钱烧的很，又买了个什么空气炸锅回来！”

这是嗓门最洪亮的赵奶奶，八十岁，住两间大平房，她永远是她家婆媳连续剧的女主角兼解说员。大家戏谑地称她为‘‘透明奶奶’’。

赵奶奶接着说：

“家里锅碗瓢盆还不嫌够多？非弄个那洋玩意儿，说是健康，少油烟。我看就是她瞎糟蹋钱！我们吃了一辈子的炒菜煮菜，不也活得好好的？”

“现在年轻人都兴这个。”接话的是声音温吞些的王阿姨，北方人，住单元楼的，“我闺女过年前也买了一个，炸个鸡翅薯条倒是方便。做了吃的，你不是也能沾光吃上？”

“我可不希罕那玩意儿！做出来的食物干巴巴的！”赵奶奶的眼睛瞪了王阿姨一眼，声调又扬了上去，“我还不知道我儿媳妇？那意思不就是嫌我平时炒菜放的油多盐多，家里油烟大吗？她是拐着弯儿说我呢。’’

这时，坐在一边的郁奶奶插话道：‘‘你俩今天可千万不要吵起来！’’

原来赵奶奶和王阿姨有过冲突，还报了110。赵奶奶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喜欢与老伴在小区散步，一边散步一边外放音乐。老伴走了后，赵奶奶的情绪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她仍坚持散步、外放音乐。听的都是一些家喻户晓的老歌。有一天边听边走到吴奶奶家门口，什么也没说，就娴熟地走进餐厅，搬了张方凳出来，坐在王阿姨身边。而早坐在那里的王阿姨喜静，不爱听歌曲，便说：

‘‘老赵，快把外放关了！闹得慌！’’

赵奶奶说：‘‘爱我中华，这首歌好听！听完这首！’’

这时王阿姨突然站起来，上前就帮她把音乐给关了：‘‘听什么听？五十六个民族，被你唱成五十六个星座！还听？’’

这一举动惹怒了赵奶奶，歌，又不是我唱的，是歌唱家唱的，关你什么事？于是扬手就给了王阿姨手臂一下，怪她多事：

‘‘好，好，小王，你懂！你什么都懂！’’

王阿姨被打了一下，开始一愣，接着也还了手，给了赵奶奶一下。

赵奶奶被打，顿时不依不饶了，仗着自己年纪大，挨了打，就打110。赵奶奶率先跟民警说，她是毛爷爷家乡的人，民警听了，肃然起敬，又派人调取了楼梯口的监控，然后耐心地给她俩做调解，最后还是王阿姨的女婿请事假赶过来，替岳母赔礼道歉，掏了两百元精神损失费。

郁奶奶的话，大概就是指这件事。一提到这件事，王阿姨眼圈就红了，就想起女婿赔礼道歉时说自己的一句话，‘‘我岳母有病，我岳母脑子有病……’’

赵奶奶听了郁奶奶的话，却没往心里去，只是白眼一剁，继续说自己的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