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渔林县城尚有三里地,便再也进不得了。
城门紧闭,青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沉默如墓碑。任凭如何唤门,里头连半丝回应也无。天色将沉,一行人只得退至外郊,寻了片稍平整的坡地扎营。
虽是秋日,赶了这许久的路,人身上仍沁出一层薄汗。只是渔林县疫毒染得最重,连野溪的水都泛着股浑浊腥气,无人敢取用。
洛云槐用广袖扇着风,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便是城中人死绝了,也不该这般寂静。若有匪患,也该有人守着才是——这城,很不对劲。”
柯木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显然这‘不对劲’,便是漓王来此的目的。”
“什么目的?不就是为护送小师妹?”洛云槐懒动,就着柯木的手喝了几口。
待他饮罢,柯木收回水囊,就着同一处饮了一口,重新系回腰上,这才答道:“你道这一路上,为何偏偏到了渔林地界,才遇上劫杀?”
“不是为情?”洛云槐挑眉。
柯木摇头,目光越过营地,落向另一头那两道身影。徐北柠正牵着林挽卿的手,引她坐到营边安置好的小凳上,又将渔林舆图展开在她面前。他行动间处处周全,如捧玉尊在手,惜爱十分。
“若为情,最好的机会便在渔林。疫毒横行之地,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何须费心提前劫杀?”他顿了顿,“除非——他们有非让小师妹死在渔林之外的理由。”
洛云槐怔住:“你是说……”
他一向不爱想得太深,柯木便又多解释了一句:“师妹他们怕是早猜到,这渔林城恐怕已易主。故而设了这一局,一为引出漓王身边的细作,二为印证渔林虚实。如今看来,两者皆中,也尽在他二人算计之间。”
洛云槐仍是不解,他从柯木肩头捻去一细长枯叶:“咱们日日同行,所知互通,怎么你们就能推想出这许多?”
柯木只笑了笑,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包洛云槐爱吃的零嘴递过去:“你不必费心想这些。趁闲吃着吧,往后有得忙。”
营地另一头,气氛却凝着薄冰。
一名侍卫伏跪在地,声音发紧:“马车停下时,属下听见箱中有异响,开箱查看时……里面已经空了。”语毕,头垂得更低。
奉命看守那些特殊箱子,却出了这般大过失,生死他只待主子发落。
徐北柠眸色沉冷,正要开口——
林挽卿轻轻晃了晃被他牵着的手,对他浅笑道:“那位简大姑娘是有几分本事的。丢了便丢了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徐北柠沉默片刻,周身寒意渐散。他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她不在意,此事她或另有安排。
无论后续如何,简家姐妹的事,他不再插手。
林挽卿执起他的手,在他手背落下一吻,轻如蝶触:“你先去忙罢。洛徽樾的人在这城门还需早破,免夜长梦多。”
徐北柠看着她,反手将她的指尖握紧,亦在指尖落下一吻:“凡事千万,以自己为重。”
红莲斜倚在明月身旁,不远不近地看着,叹为观止。她心里只一个念头,说出来大逆不道——真是训得好啊。
城内外情势不明,此地并不安全。三个丫头都不敢离林挽卿太远。待徐北柠走后,红莲贴过来:“林老板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莫姑娘逃了的事?”
“逃便逃了。”林挽卿捏着随手采下的一朵紫菀,在指尖缓缓转动,漫不经心道,“只是现在她又能逃到哪儿去呢?帝都么?”
紫菀在她指尖旋着。
“怕现在,她是细作的事已传遍帝都。只要她回去,只会是刑司无尽的盘审,也害了一直爱护她的圭家,若她还尚存一点良心便不会如此做。”
她捻碎紫菀,随意丢在泥土里。
“细作之名,东南之行无建树,加上帝都才女的名声,如此种种,她在帝都经营多年的好名声,只会化作更利的刀刃,反噬己身罢了。”
红莲怔了怔。
“况且,未婚妻的妹妹与姐夫有名节上的纠缠,到底是美谈,还是……”林挽卿没有说完,只轻轻笑了一声。
“若是回稷陵呢?”红莲忍不住问,会不会另一条路有所不同。
“劫杀任务失败,回稷陵也无地容她。她吃了我的散功散也做不成一把杀人的刀。
以她素日的心性,要放下一切做个普通人,更是不能。她舍不得那些‘荣耀’,更舍不得她那位柒爷。”
风过,红莲打了一个寒颤,倒完全不是因为冷,只是惊悚于为何林挽卿风轻云淡间便可将一个人算得这样死。
暮色四合,城墙依旧死寂,不见半点灯火,也无人敢松懈。
入夜,营地燃起零星火光,侍卫轮班值守。林挽卿坐在舆图前,指尖划过渔林城内外地势,目光幽深。
子时,箭矢如雨,从城墙上骤然射下。
然而徐北柠的人早有防备,盾牌列阵,箭矢纷纷落地。一轮箭雨过后,东门方向佯攻的队伍开始喊杀,火光晃动,声势浩大。
西门。
徐北柠的人亲自领着一队精锐,无声逼近城门。城楼上果然人影稀疏——兵力已被调往东门。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西门破开。
城门洞开,徐北柠的人如潮水涌入。县衙内,负隅顽抗者被尽数拿下。为首之人,竟是洛徽樾的心腹之一,此刻已伏尸阶前。
枫林县知县还活着,却已染了疫毒,被锁在后衙柴房中,神志已不甚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