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北柠命人将城中仔细清点,林挽卿与两位师兄研出药来,又派人在水源处投下解毒药剂。忙至天明,城中才算勉强安定下来。
天明时分,徐北柠将渔林县内外上下整肃完毕,县丞已然无用,重新提了还堪用的主簿上来暂替知县主事。
东南战事未平,赫连离渊的人马还需继续南下,是赫连离渊的徐北柠不能在此久留。
林挽卿送他到城门口,晨光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素日清冷的眉眼。
“万分保重。”她抬眸看他,“即便已除过一遍那些细作,也还需小心提防。”
徐北柠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鬓边被晨风吹乱的发丝。
“康州城等我。”
林挽卿弯了弯唇,没有答话,只将他的手握住,又在掌心轻轻一按。两人不必言语便能看透对方的心意。
马蹄声渐渐远去。
红莲凑过来,小声道:“林老板,简大姑娘那边,真的不用追?”
林挽卿望着与远处齐平的初阳,反问道:“你与花小公子关系如何?”
红莲不觉这问题与方才她问的有关,稍作思忖后斟酌着答道:“他是主子的心腹近臣,与我们接触甚少,就算与同族的花沁也未有几分亲近,我们就更论不上什么关系了。”
林挽卿转过头来一笑:“是么?若是你们一处共事,定很聊得来。”
……
渔林县的街巷在肃正后显出病态的安静。街面清扫得过于干净,反而衬出两侧屋舍的空荡。
那些门窗紧闭的家中,半数已不再有人烟。洛徽樾的人行事酷烈,他们根本不在乎大箐国人的死活,只余这半城人已是万幸。
只是这半城人情况亦不见得好。勉强还能活动的人不足两成,这里的情形不容她们再耽搁。她们费了两日功夫将染病的人按严重程度分别安置在县学里,日日看诊给药。
待情况好转后分批放人回家,又支了医棚。每日晨起,医棚前排起的长队映着药炉腾起的白汽,一张张木然的脸沉默地等待着。
林挽卿悬腕提笔,根据看诊者身体情况调整用药,诊单上的墨迹里渗着苦味。这“听话”,原是以半数性命为代价换来的。
病情稍稳后,她与两位师兄带着人往四乡去。所过之处,往往只余空村。院门虚掩,灶冷衾寒,田垄间的野草已蹿得比残存的篱笆还高。
偶见一两只瘦犬在废墟间逡巡,见人也不吠,只抬着空洞的眼眶望一望,又低头去嗅辨不出原形的什么。风穿过空屋的破窗,呜咽声像一场迟迟不散的丧调。
林挽卿一行沉默地穿行其间,记录,掩埋,撒下最后一遍防疫的药粉,清除疫源。这片土地在失去生机之后,又迅速干瘪、风化下去。
除了渔林县,她们同步看治周边的城镇。
她与徐北柠约定的三月之期过得很快。在她行完渔林县最后一村回到县城时,便听闻了战场那边的捷报。
她们回来县城是知县亲迎,以大礼相待,亦说了战场那边传来的捷讯。
“漓王攻落了稷陵三城五县,活擒稷陵三皇子,稷陵已递了降书愿割地,真是大捷!大快人心!”
旁人还沉浸在这莫大的喜悦里,她却知道,这是徐北柠对她无声的催促。
洛云槐与林挽卿在渔林县行了这一遭也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疲惫是其次,在看到因自己遗失的毒方被他人利用、导致如此多人丧失生命后,他才理解了师傅为何不喜他如此张扬此道。
安排好一切后续,林挽卿等人启程回康州。
回程比来时慢了许多。
车队沿着来路缓缓北归,每过一村一镇,林挽卿都要停下来查看疫情是否反复,用药是否见效。
柯木帮她将沿途所见所闻一一记录在册,字迹比往常更沉了几分。
洛云槐这几日话少了许多。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时不时掏出新调的毒粉把玩,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车辕上,看着路旁荒芜的田地出神。
行至中途,前方探路的护卫快马折返,呈上一封密信。
林挽卿拆开,寥寥数行,墨迹新干。
“已承诺言,城中安定,静候卿归,自别后甚念。”
她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面上波澜不惊。
红莲在旁偷眼瞧着,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便问。”林挽卿淡淡道。
“是我主子的来信么?”红莲到底没忍住,“他不会已经到康州了罢?”
林挽卿没有立刻回答。马车颠簸了一下,她伸手扶住窗框,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
“到了便知。”
红莲便知道了,忍不住娇嗔道:“林老板可真坏。”
三日后,车队抵达康州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