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看谁，车厢里的气氛像是被人轻轻拧了一下。林挽卿面上的慵懒倦意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后露出礁石。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手炉套子的绣纹上描了半晌。那绣纹是一对锦鲤，针脚细密，鱼眼处缀了米粒大小的墨色珠子，在烛光下幽幽地亮。

徐北柠替她拢了拢散下的细发：“累的话便后面再说罢，嗯？”

“去罢，早解决为好，总不能叫你一直等。”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越来越偏僻。房屋低矮，灯火稀疏，空气里隐隐有一股霉烂的气息。林挽卿知道，这是往大牢的方向去了。

马车在巷口停下。罩上漓王银面罩的徐北柠先下车，回身将头戴幕笠的林挽卿从车辕上稳稳带下。到地上时多停了半拍，像是在确认她站稳了才松手。林挽卿落地后，伸手替他将方才动作中被蹭歪的玉带扣正了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巷子尽头是一扇窄门，门前站着两名亲兵。亲兵看见是漓王，齐齐单膝跪下，无声地行了礼。徐北柠微微颔首。

门后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油灯，火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淡。

徐北柠走在前面。他的手背在后面，掌心朝上，微微张着。林挽卿看了那手一眼，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过甬道，谁也没说话。

甬道尽头是一道铁门，亲兵上前打开。最里间的刑室，灯火通明。

刑室四壁以青石砌成，地面凿了排水沟，沟槽里还残留着暗色的水渍。正中悬着一根横梁，垂下来的铁链尽头挂着一个人，身穿的囚衣上血迹斑驳，新旧交叠，有些地方布料的纹理已经看不出原色。

来来往往的动静未引得那被挂之人的任何关注。他安安静静挂在那处，似与背后的石墙融为一体。

林挽卿进来后，被徐北柠牵到最佳位置。她欣赏片刻那被挂之人狼狈至极的模样，才开口道：“许久未见，三殿下可还安好？”

听到这声招呼，低垂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脸上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林挽卿的瞬间亮了起来，亮得灼人，亮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小雀儿，是你啊。”洛徽樾努力抬了抬嘴角，缓了几息勉强扯出笑脸，“可还满意？如今我已是你们的阶下囚。”声音沙哑如在砂纸上粗粗磨过。

林挽卿认真摇头：“不太满意。笑得太难看，声音也难听。我认为我该见到的是无四肢以瓮为体的，方才是阶下囚的三殿下。”

洛徽樾笑得更大声了，笑的同时口中咳出脓血与碎脏。他看着林挽卿微微蹙起的眉头，心情颇好：“不过是成王败寇，当时是我心慈手软，在赫连耀阳崽子那里就该拧断你的脖子。”

话未说完，带着棘刺的鞭子便落到了他身上。起鞭的瞬间生生咬下受鞭者身上的条条细肉，只是稍稍来上几鞭，身上再无好皮，完全成了一个血人。

场面太过血腥脏污，徐北柠早将林挽卿牵出这方空间。待人重新收拾完毕后才重新进来。挂着的人已经重新穿上一身黑色麻布囚衣，脚尖下血流如洼，头低垂着，要不是那方还传来嗬嗬的喘息声，只以为人已经死得透了。

林挽卿被徐北柠牵坐在新安置的软椅上，同边亦是配套新置的高几，上还燃着驱腥清心的熏香。

林挽卿自腰间取下一枚官绿色绣彩鲤的荷包握在掌心翻玩：“三殿下的债孽尚未偿还，也不必在我这急于求死。今夜为结清你我间的恩怨，我特有一礼要送与三殿下。”

挂着的人仍无任何动静，只是喘息声渐弱。

林挽卿自不必等他的任何回应。她从荷包中取出一个棕黑色的小药瓷瓶，跟着的人接过，从瓶内倒出一颗松子大小的丸药呈于瓷碟，丸药亦散发着松子清香。

徐北柠抬手一个手势，侯在一旁的亲卫端着瓷碟便往洛徽樾那边而去，双指捏开洛徽樾下颌，将药丸给他喂了进去。

钩挂住人的链条发出动荡的细响。

林挽卿好心介绍：“这是我新研用来吊命的药，可让人精神四十八个时辰，即使大刑下亦会保持清醒。”

药理简单粗暴，药一旦入口生效，就会调动放大全身痛觉，哪怕只是一处小伤也会被放大十成，即使痛到极致也不会麻木，只忠心传感着身体上的痛楚，故而人才会一直清醒。

链条动荡的幅度渐大，那低垂头颅下传来断断续续的喘息和话语：“真是好礼……能让小雀儿如此费心，说明……我在小雀儿心中，还是有些份量的。”

如此挑衅调笑的话林挽卿听了也不生气，顺手拍拍徐北柠扶自己肩上的手以示安抚：“三殿下总爱调笑他人，不如就取下这条舌头如何？”

话落的瞬间，早有人备好了对应的刑具准备施刑。

“且慢。”洛徽樾抬起头，看向自进来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的徐北柠，眼里翻滚着幽暗，“我这条舌头还有一句想对漓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