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已深,天微凉,与天一起微凉的,还有慕容蓿的手。
自重伤醒来,她的手就常常是这样冰凉冰凉的。哪怕是阳光正盛的午间,整个人都沐浴在日光里,那双手也不见转暖的迹象。
流玥眼底闪过心疼和自责,而后,将那微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中。
人声喧喧嚣嚣,握紧手的刹那,他觉得,这些繁杂的声音好似都消失了,心间一片平静。
不,其实并不平静,细细感知,犹能见心海荡起涟漪,一层一层,微微起伏着。这细微的涟漪中,还藏着一丝怯懦。
流玥小心地观察着慕容蓿的神色,缓缓收紧五指,见她没有抗拒,遂放下心来,与之十指交握。
慕容蓿此时还尚在先前的发散思维中。虽然,秦君说“莫谈这些扫兴的事”,但她只要好奇了,只要去想了,一时半刻是怎么也停不下来的。短短走十几步路的功夫,她脑袋里已经设想了好几幕秦君、太后和信远侯间激烈斗争的场景。
她想得入神,故而没有留意到秦君神色的变化,也没有注意到她与秦君此刻是何等的亲密,只任由他牵着手穿梭于人潮。
要说她什么感觉也没有,倒也不是。她就觉得暖暖的,很舒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想得更顺畅了。
“阿蓿,这小玩意如何?”
“嗯?”慕容蓿缓缓回神。
迎着光,她看不真切,只看到眼前晃悠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两只兔子耳朵。她眯了眯眼,用手挡住刺目的光,凝神去看流玥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面人,一个造型奇特的面人。
它有人的四肢和身体,也像人一样,穿着衣裳,戴着头冠,配着宝剑。那衣裳是玄黑色的,衣襟、袖口用金色颜料勾勒着云雷文,背部则是一只藏在太阳里的三足金乌,同样是用金色颜料绘制的。
这本该是一尊威严霸气的面人像,可脑袋偏偏被捏成兔子的模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泛着水光,两只长耳朵还一只竖着,一只半折着,甚是可爱。
流玥这厮竟喜欢这种风格?慕容小小蓿惊讶了一下,不等她开口点评,面人摊的摊主笑盈盈地抢过了话头:“公子好眼光!这是面人张为贺大王新婚,特意出的‘日月合璧’款小玉。”
说着,摊主又从摊位上拿过来一个面人递到流玥跟前:“它跟这只小草是一对。”
流玥目光一转,看向摊主说的“小草”。
这只名为“小草”的面人亦是人身兽首,不过,它的脑袋并没有被捏成兔子模样,而是一只漂亮的大白猫。这只猫通体雪白,身着绯色衣裳,头戴珠玉金步摇,眉点苜蓿花花钿,绰约风姿中犹带三分英气。
慕容蓿看着那朵苜蓿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时,流玥从摊主手中接过小草,将之与兔子小玉一起摆在掌心。
一兔一猫,一黑一红,相得益彰。
流玥很是满意:“合璧。珠联璧合。嗯,寓意不错。”
摊主是个精明的商人,一听流玥这语气就知道对方有买的意愿,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贺大王新婚,寓意自然是要最好的。公子,你可知这面人张是何人?”
“不知。”
“这面人张原是宫廷匠人,专为大王制器。因着年纪大了,眼睛开始不好使,就退了下来。他平日里爱好捏面人,兴致到了就捏上几个,这退下来之后,闲暇的时间更多了,捏得也就更多了,久而久之,家里五六间屋子都摆满了面人。后来,屋子实在装不下了,就托我们这些小贩处理一些。”
“这宫里御用的匠人就是好本事,哪怕眼神不好了,这捏面人的手艺还是没话说,捏什么像什么,形神俱在。”摊主夸赞了一句,而后话锋一转,眉目间也显现出几分骄傲来,“公子,我跟你说啊,张老师傅的面人可不常有。不是小老儿自夸,放眼整个雍城,哦,不,整个秦国,也就我这儿能买到。”
流玥神色不动,只若有所思地看着掌中两个面人。
摊主估摸着可能是说得还不够,于是补充道:“不瞒公子,我跟张老师傅有些交情,他那些面人大多是我帮忙卖的。此番大王和慕容女爵终于修成正果,老师傅高兴,特意捏了三对小玉和小草,名为‘日月合璧’。统共就三对!一对,他自己珍藏着,两对送予了我。当然,小老儿自己也要珍藏一对的,所以,只拿出这一对来卖。”
流玥仍是没有说话。
摊主寻思了一下,再接再厉:“张老师傅捏的小玉和小草是所有面人里最受欢迎的,往常若有,小老儿一出摊就被姑娘们哄抢一空。今日您来得正巧,我刚摆好摊,还没姑娘瞧见。您现在不买,等下可就买不到喽!”
流玥终于看向了摊主。
摊主心头一喜,正想着这买卖就快成了,就听对面丰神俊朗的公子询问道:“是不是少了什么?”
“少?”摊主一呆,“公子觉得少了什么?”
流玥想了下:“贺大王新婚,说珠联璧合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添一句‘早生贵子’?”
摊主脑子转得快,当即就明白了对面人的意思,连连称是,低头在摊位上寻了一圈,拿起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童子:“公子说得对,哪里能少了‘贵子’呢!小老儿这倒是有一个,不过,不是张老师傅捏的。公子若不介意,您买了这对‘日月合璧’,小老儿就赠您这个面人童子。”
流玥看着那个面人小娃娃,没有立刻接过。
摊主是个生意人,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最是会察言观色,一看这状况就知客人不是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