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晚沉思片刻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没有立刻高谈阔论,而是从最实在的东西说起那就是记账本。
她示意刘小芸将那个包着封皮的互助会收支明细账拿过来,轻轻放在陆明面前的台面上。账本被爱惜的很好,内页纸张平整,字迹工整清晰。
“陆记者,咱们互助会做的事,其实都在这本账里。”苏林晚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手指点着上面的记录,声音平实,像在拉家常,“最开始,就是院里张福来大爷,腿脚不便,又一个人住。连要钱都买不起而且家人也不在身边,看着令人心酸。然后我就想着,这不是个长法儿。后来跟红梅姐她们一合计,觉得院里类似的情况可能还有,光靠一家两家偶尔帮衬,力量太散。不如咱们几个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团体,也好互相通气,看谁家真有难处,咱们就搭把手。”
陆明一边快速记录,一边点头,镜头对准了翻开的账本特写。
苏林晚说完,示意王红梅说。王红梅接收到信息后,她迫不及待地补充,声音洪亮:“对对!开头可难了!有人不信,觉得咱们是弄虚作假。林晚就说,咱不图别的,就图个心里踏实。至于帮助的钱是林晚自己从店里拿来的,之后遇到困难我也捐了一些,反正就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看这账上记的,”她指着账本上一行,上面写的清清楚楚。
苏林晚接着翻页,指向后面的条目:“这是给张大爷买膏药和挂面的。她又翻过一页,“这是陈桂英家,双胞胎缺奶粉。红星牌袋装奶粉买了两袋,红糖买了一斤。”
她讲述的语气没有刻意渲染,就像报账一样平淡,但正是这种平淡,透出一股令人信服的实在。
陆明的问题开始深入:“苏同志,你们这样一笔一笔记账、公示,不觉得麻烦吗?而且全都公开,有没有压力?比如,有人捐得少,会不会不好意思?”
苏林晚笑了笑:“麻烦是麻烦点,但心里踏实。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咱们这互助会,一没上级拨款,二没强制收费,靠的就是大家的信任和自觉。账目清,人心才齐。至于捐多捐少,”她看向王红梅,“红梅姐最有发言权,她每次都嚷嚷自己捐得少。”
王红梅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有啥不好意思的?有多大劲使多大劲!我捐五毛,是因为当时手里就剩五毛菜钱。后来宽裕点,我不就多拿了?再说了,咱这互助会,出力也是帮!张大爷的炉子是我生的,陈桂英孩子的尿芥子我帮忙洗过,这能写进账本吗?写不进去,可咱心里有数!”
陆明被她的直爽感染,也笑了,又问:“遇到过困难吗?比如,需要帮的人多,钱不够的时候?”
“暂时还没有,毕竟这互助会才刚开始不久,遇到的大部分都是小问题。”苏林晚想了想回答记者的问题。
采访不知不觉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陆明的问题由浅入深,由表及里。苏林晚回答得始终恳切而实在,不回避困难,也不夸大成绩。王红梅的补充鲜活生动,刘小芸的叙述条理清晰,连李秀芳偶尔插话,也带着特有的认真。
陆明关掉了录音机,合上笔记本,由衷地感谢:“苏同志,各位大姐,谢谢你们。今天不是采访,是上了一课。我回去一定把这篇报道写好。”
他最后为她们拍了几张合照——苏林晚拿着账本,王红梅叉腰笑着,刘小芸、赵秋果和李秀芳站在两侧。背景是挂满衣服的货架和那台缝纫机,阳光撒在每个人的脸上,画面朴素而温暖。
送走陆明,店里安静下来。王红梅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林晚,咱们这回可真要出名了!省报啊!”
苏林晚看着王红梅兴奋得发红的脸颊,还有旁边刘小芸眼中掩饰不住的亮光,连一向腼腆的李秀芳都抿着嘴笑,她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盼着这事儿能成。她心里其实也有一丝期待和松快,但随之而来的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责任感。
她轻轻摇了摇头,走到窗前,望着陆明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店内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红梅姐,小芸……”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大家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稳,“记者同志把咱们做的事写出来,登在报上,是好事。但之后肯定会有更多人知道咱们,我们要做的更好才行。”
王红梅脸上的兴奋稍稍平复了些,她抓了抓头发,嘿嘿一笑:“林晚你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光高兴没用,活儿还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