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的小了,客栈门外却挤了四个脑袋,三个脑袋挤在左边,一个脑袋藏在右边。
其中三个脑袋的是殷毓、北风和南风三人,一个脑袋的则是拎着葱油饼胡辣汤的柳梧佘。
两拨人虽从不同的方向赶来,也不知道对方所在,却同时躲在门外,一起听着客栈内的争吵。
左边巷子口堆满了杂物,甚至有些厨余垃圾堆在巷边,腥臭扑鼻。
殷毓身上叠着北风和南风,压的他离厨余垃圾越来越近,腥臭简直扑了他满身,熏的他差点吐出来,连客栈内的争吵都没心思听。
殷毓动动脑袋,不大高兴的小声骂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往旁边挪挪,这儿臭的我脑子都要炸了。”
身后两人自然是以大少爷为主的,闻言才意识到将少爷当成了垫背的,立马起身往后挪了挪。
北风立即扶住他:“少爷没事吧?”
南风向来心里没有那么细腻,只是目光也担忧的望着他。
离开腥臭的垃圾,殷毓才喘上一口气,活了过来,那一瞬间他被臭的以为自己还没从梦魇中逃出来。
他知道北风和南风只是无意,也是因为心里对他信任,便也没往心里去,任由北风扶着他。
三人离垃圾远了些,殷毓摇头道:“没事儿,就是臭得慌。”
三人说话动作间的动静不小,屋内的人情绪紧绷,无人发觉。
可警惕心极强的柳梧佘却忽然在阴影中动了动身子,他不留痕迹的侧出身子,抬眼往声音处望去——
一件青蓝色套着外纱袍子的衣摆在门边晃来晃去,还晃出来了衣衫主人的一只手,修长白皙的手腕上,几个黑色的钉子暴露在空气中。
藏在阴影中的柳梧佘眼瞳一缩,神色难辨。
他知道在这儿躲着的不止他一人,但他没想到那人竟然是殷毓。
简直是瞌睡就送来了枕头,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殷毓边侧耳听着屋内人的说话,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虽然他从梦魇中挣脱了出来,但仍旧有些后遗症,蚀骨疼痛还残留在“固魂针”附近,让他时不时的就疼的心悸几下。
殷毓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黑漆漆的洞口,眸光闪烁。
他以为自己会在梦魇中挣扎个几天,没想到在梦里除了黑暗竟然还钻进来了一点光,甄剑入了他的梦。
这人不要脸的在梦里也在撩拨他,气的他吹胡子瞪眼从梦魇里挣脱出来。
他一睁眼就没看见对方,问了北风和南风才知道这人竟然背着他来找了他的母亲。
于是殷毓顾不上休息,不管北风和南风说什么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管自己刚苏醒的虚弱,只自顾自的穿好衣服拎着伞就出了客栈。
两个风虽然心中嘴上都极其不赞同他这样的冒险行为,但行动上却是任劳任怨的跟在少爷屁股后面当守护者。
屋内的争吵声断了,甄剑父亲的声音一落地,空气便凝固的死死的。
殷毓还没太听懂他母亲和甄剑父亲之间的恩怨,这巷子臭的他脑子混沌,只听明白了他们是旧识,他娘和他一样都是巫人,活不太长久,除非有“至阴之血”的人给换血,才能活。
而他爹,就是“至阴之血”的持有者。
殷毓将脑中所有的线索一串,清醒过来的脑子便轰然一声炸响了。
他兀的站直身子,眼瞳骤缩——那甄剑他爹的意思不就是说!
他娘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他爹把自己的血换给了他娘吗?!
所以他从小就没见过面死了的爹,是因为给他娘换血而死的?
脑海中闪过儿时同母亲在一起玩闹的稀有画面,殷毓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忽然意识到,他娘彻底不再看他,就是从他开始撒泼要自己爹爹的那个时候。
四岁多的小孩已经能明辨是非,有自己的心思了,而年岁的增长模样也长得也越来越标志,能够看得出长大后的大概模样。
殷毓长得不像阿慕依,五官上有些深邃,眼睛大睫毛长,但脸型却极其秀气,俊俏出彩的不似常人,在人群中总是最亮眼的那一个。
由此可看出,他长得更像父亲一些。
所以那时候,小殷毓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但是孩子小时候是最需要亲情陪伴的时候,小殷毓自然也不例外,平日里便也罢了,刘管家总会陪他玩耍,哄他睡觉,告诉他娘亲很忙,有空自然会来看他的。
他人小鬼大,心里竟也知道要疼母亲,抱着被子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刘显,脆声道:“阿毓知道,阿毓乖乖的睡觉,娘亲也可以早早的睡觉。”
刘显拍着他被子的手就顿住,而后才笑着点头哄他:“少爷最厉害了。”
但那日不似平日,他在私塾同人打架,将人打的牙都掉了两颗,留着鼻血哭的好不凄惨,直奔向夫子求安慰。
夫子怒不可遏的领着学生找来,问他打架原因,他嘴硬不说,夫子便惩罚他,让他脑袋上顶着书本站在门外,不让上课。
夫子嘴硬心软,瞧外头下了大雪,就让他只要说出打架理由,就可以回到课堂。
殷毓从小就是个倔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究极倔种,他硬顶着书在雪地里头站了半个时辰,也没吭一声。
后来夫子才知道,那个学生骂他有娘生没娘养,骂他是野种没爹要的小破鞋。
夫子知道殷毓的家里情况,也心疼殷毓这个小倔种,便亲自领着人送他回家,想和小殷毓母亲聊聊育儿和孩子心理状况。
结果夫子硬生生等了两个时辰,天黑的路都看不清了,人还没回来,只好叹气离去,这场家访才无疾而终。
那天下的雪极大,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打着旋连绵不断的从天上飘下来。
小殷毓已经好几日没见到过自己娘亲了,白日里他被那样辱骂,心中难过,想见娘,想问问自己爹爹为什么不在,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