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知道,平常没什么事,他娘是绝对不会来瞧他一眼的。
于是小小的人影在深夜从床上爬起来,他磕磕绊绊的给自己套了单衣,而后扒着床边跳下床,走到门边开了门。
鹅毛急不可耐的扑了小殷毓一脸,让他瞬间打了个喷嚏,太冷了。
原本想在门外给自己冻出病的小殷毓踌躇半晌,还是关了门,抱着自己坐在门边。
他想,外边那么冷,肯定会冻死的,娘会心疼的,在房间里只会生病,娘就会来看我。
小小的脑子连生病和死亡都没区分明白,却知道,想要让一个人心疼他,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那天他确实成功发热了,也没去成私塾,他娘也如愿以偿的来看他了。
“娘,”小殷毓眼睛波光粼粼,蓄满了泪水,拽着年轻妇人的衣袖,抽泣着,小心翼翼的撒泼:“娘,爹爹呢,我要爹爹也来看我。”
骤然间,桌子被掀翻的噼里啪啦声响起——
刺耳尖锐的声响穿破耳膜制成耳鸣,让殷毓瞬间从回忆中脱身,他脸色煞白,下意识就要往客栈里冲去。
但是南风眼疾手快的拽住了他,疑惑道:“少爷,您做什么?”
屋内的争吵还在继续,真相也在被事无巨细的剖解,他此时冲进去就是最傻的行为。
“咚”一声闷响,桌子彻底砸在地上。
妇人近乎嘶哑的哀吼出声:“你胡说!你胡说!”
“明明是你动手杀了阿离,还藏起他的尸体不还给我!明明是你一手造成了柳家的覆灭,让阿絮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全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他们怎么可能都死,我的阿毓和阿安怎么可能会活的如此苟延残喘!”
阿慕依话音落地,只剩下艰难的喘息。
客栈内震惊的人除了甄剑还有殷安,他几乎在阿慕依话音刚出的时候便颤抖着身子,恍惚抬眼看向对方。
他竟然能够在这个人的嘴中听到自己的名字,甚至是和殷毓并排。
妇人的一直浮在表面的稳重骤然间消失了。
她装了一辈子的正常人,此时此刻她的疯狂才在真相之下露出真实面目,让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不再像一个披着人皮面具的冷漠人偶。
殷毓回首看向南风,目光沉沉,南风被他看的心里一个激灵,拽着殷毓衣摆的手下意识便松开。
他好像意识到眼前这个一向长不大的少爷,突然之间成长了起来,让他都有点儿猜不透了。
阿慕依的的吼声太大了,又尖锐响亮,又刺耳嘶哑,让人听到心脏就会下意识的跟着音调跳动,然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揪住。
让闻者替她胆战心惊,心痛落泪。
殷毓虽然从小感受到的母爱不多,可是他给阿慕依的爱却从来不少。
世上最无私,最没有理由,最容易死灰复燃的爱。
殷毓受不了他娘这样歇斯底里,听得他心里一搅一搅的痛,恨不得此时提剑站到阿慕依跟前,当她的一把利刃。
让杀谁就杀谁,把那些痛苦和不痛快全都一剑斩断。
但是殷毓抬脚时手腕又被拽住了。
他回首,通红的眼眶里映入北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此人从小跟在阿慕依身边长大,是对方亲手调教出来的首席暗卫。
“?”殷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阻止自己,挣了两下手腕,没挣开:“你做什么?”
北风叹了口气,也没松手:“您一直想要的真相马上就要知道了,此时若进了这扇门,便不一定能够完完全全的知晓了。”
殷毓脚下顿住,没再挣扎,继而缓缓放下了步伐。
北风说的在理,此时他娘和甄剑父亲之间之所以能够剖开心肺,百分百的原因是因为他没在。
因为那些真相需要特定的一些人才能知道。
于是殷毓不再吭声,默默放松了力道,重新站了回去,不再想着往客栈内冲,北风见状也松开手。
甄之钰完全理解阿慕依的疯狂,任谁的丈夫与好友死无葬身之地,都会疯掉。
“是我的错,我承认。”他垂下眼,露出触景生情似得闪躲:“倘若我早一些告诉阿絮,便还有机会将她救出来。可我们那一辈的恩怨,又为何扯到小辈身上?”
他叹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半酸不苦的笑,回头看了眼呆愣在自己身后的儿子。
真快啊,感觉前一眼还没他的腰高,后一眼就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
真让人心里欣慰又酸涩。
甄剑从自己父亲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就明白了自己不用再去询问殷毓母亲,是不是一开始就算计上了自己,要让自己为殷毓换血。
因为他的父亲,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看来他一开始遇到殷毓,就已经被幕后的大手推着走了。
甄之钰收回视线,看向阿慕依,眼里多了几分坚定,道:“当年是我对不起柳家,也是我对不起阿絮。”
“倘若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