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朕问你,安王的腿疾,可有望恢复如初?”
无论是顾言酌或者顾相,一直以来凝月都是靠着梦境中对人的了解,稍以揣测,而对于眼前的帝王,她全然摸不准。
若说全无希望,她又拿什么由头留在安王府?
更何况顾相的腿疾本就是假。此番把话说死,不留余地,将来万一露馅,只怕后患无穷——梦中那番光景,不就是前车之鉴?
如今她与顾相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关于腿疾之事,断不能如此斩钉截铁地说无望。
可若说有……
凝月顺着抬起头,心中思索,眼前之人容得她有吗?
……
就在凝月陷入两难之时,瞥见一旁站立的顾言酌。
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急切。
……
凝月收回视线。
她朝着淮帝的方向,双手叠在额间,跪身,慢慢弯下腰,青丝坠下。
慢慢吐出:“一成。”
“一成?”
淮帝眯了眯眼睛,无形之力,凝月的手心已出了层冷汗。
凝月的喉咙有些发紧。
殿还是那座殿,烛火还是那些烛火,可空气里多了一丝什么,细细锐利的,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根针,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
余光中,顾言酌较之刚刚更为湿凉阴鸷的眼神,紧紧盯着她。
凝月心绪反而安宁下来几分,坚定点头。
“安王腿疾年久日深,痛楚入骨。凝月可为其暂时缓解疼痛,”
她眉心锁起,吐字清晰,“可若欲复常人行走,难!但亦非绝无可能,唯其路艰辛,民女不敢轻言万全。”
“你所言当真?”
有了顾言酌的对比,她在这个掌握生杀大权之人的眉眼间寻不出半分杀意。
凝月点头。
“朕原想着,你能缓解安王腿疾,做个太子侧妃便已算抬举。可你若真能让安王恢复如初、行走如常——朕便破例,许你太子妃之位。”
凝月脑袋嗡的一声。
她的手心紧紧捏着,后背也浸出一层薄汗。
如此抬举?
这些皇家之人,莫不是以为人人都巴望着钻进那座金囚笼?
她脑中蓦地闪过顾相临别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带着沉沉的警告——
“切记,莫要惹怒皇兄。”紧接着,那句“一切有我”又在耳边响起。
像一根救命稻草。
她喉间翻涌的拒绝之词,就这样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父皇不可!”
顾言酌倏然跪下,语气难掩焦急。
“怎么?”
顾言酌忙解释道:“父皇误会了,儿臣心中只有温言,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你不欢喜人家,却将人扣在你的院子里?”
淮帝微微抬起眼。
就那一眼。
凝月跪在下首,垂着眼睫,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座无形的山,缓缓压下来。
“你是心里只有柳家那姑娘——”他的语气依旧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点疑惑似的停顿,“还是借着柳家的势力,稳你那个……太子之位?”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比雷霆更让人心悸。
“父皇……”
顾言酌的声音在发颤。
凝月将这一切一点不漏地收入心底,心底耐不住思量起来。
片刻,她被施内官带着退下。
月色皎白如练,铺满宫门前的青石阶。
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裹着梅花的香灌入肺腑,凉意沁人。
凝月抬步跨出宫门。
宫墙外,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那人似乎等了许久,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
回首朝着她道: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