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相能从手串猜出她的身世,那梦中的顾言酌,亦能。
怪不得。
怪不得文国几次攻打沉国边境,致使民不聊生。怪不得顾言酌拿走她的手串后亲征,文国便全面溃败。
她的哥哥,一直在寻她,一次次攻打沉国边境,一次次地……想要带她回去。
梦中的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的暖流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可紧接着,另一股寒意便从心底蔓延开来。
顾言酌!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的哥哥是谁,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却从未对她提过只字片语。顾言酌收走了她的一切物品,将她锁在宫中,不见天日。凝月的身上忍不住发抖。
女子如同某种精致瓷器上忽然出现的裂纹,细而深,触目惊心。黑暗中,一只手扶住了她。
顾相皱了眉:怕成这样?
他还什么都没做呢。
可下一瞬,女子的身躯轻轻贴了上来。
顾相的手还扶在女子肩上,忘了动。那双桃花眼微微睁大,眼底的慵懒与从容尽数碎裂。
过了许久,肩膀的颤抖才渐渐止住。
“让殿下见笑了。”
凝月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哑着声音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黑暗中,顾相看得清清楚楚。
她可怜的模样,睫羽扑簌簌地扇动,湿漉漉的,以及泛红的鼻尖,与那道未干的泪痕,还有嘴角那个薄得像纸的笑容。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她不知道,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
顾相忽然想起梦中的她——那个被锁在深宫里,倔强的女子,定然是连哭都会不出声。
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窒息感尚未散去,一股翻涌的异样情绪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顾相的眸色沉了下去。
“多谢殿下没有隐瞒我的身世。”凝月认真抬起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月光落在她水光潋滟的眸中,亮晶晶的。“殿下当真是个好人,君子如兰。”未来也定是一个好皇帝,凝月在心中道。
她满心满眼都是感激,那样毫无防备,丝毫未曾察觉,身侧之人的呼吸,沉了几分。
顾相搁在她肩上的手缓缓收拢,又缓缓松开。
女子整个人不过堪堪及他下颌,肩头的触感软得像一团新絮。那力道分明极轻,她却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般,身子微微一颤,愈发显得娇怯可怜。
没有隐瞒吗?
顾相心底暗笑——当真是太过天真纯良。
他原也没有告知的意思,是她自己发现的,他不过是没有再阻止罢了。
这算什么君子?
顾相看着她,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眉眼,干干净净,像山间一泓不惹尘埃的清泉。
这样好的女子,确实应在山间快乐自在,如林中仙子一般偏偏,采药行医,自由自在,快乐一生。
偏偏,遇上了他们。
眼底掠过一丝暗色——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劣的庆幸。
现下……可难办了。
“你要随你的兄长离开吗?”顾相盘算着,他如今的势力,女子若去往文国,只怕他也鞭长莫及。
凝月摇头,又点头。叹口气,“事情来得太快,我现下也不知晓。”
她最初担心的,便是再次落入顾言酌手中。
如今有了哥哥,若去文国,顾言酌再厉害也不至于来去两国,抓她一个平民女子。凝月本该如释重负——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问:就这样放过他了?
梦中的一切,就这样算了?那些屈辱、那些泪水、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就这样放过了他?
她不甘心。
凝月垂着眼,一动不动,耳边衣物窸窣的声响断断续续,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
何况,梦中顾相输了。若她走了,他的结局……会不会也一样?
……
“无论如何,劳烦殿下这许多时日,”垂眸低语,语带歉然。毕竟梦中的顾相此时正当蛰伏,尚未与顾言酌撕破脸面、摆到明处。如今他将她留在安王府上,以顾言酌那性子,怕早已将这笔账,狠狠记在他头上了。
“那……”能不走么?
话到唇边,顾相却蓦地顿住了。
诚如贺兰逸所言,他向来心思缜密,于人心揣摩一事,更是早已炉火纯青。此时若出言挽留,不会对女子的思想造成任何转变。
何时也开始这般犯蠢了?
顾相负手立于窗前,看似闲适,拇指却暗暗抵住食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