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对他,始终隔着一层,从未全然交心。他若此时稍露半分情意,只怕想也不想的便要躲藏起来,随贺兰逸一道远走文国,离得越远越好。
“劳烦倒谈不上。安王府地方大,住你们几个人,还不至于挤着。”
顾相话音一顿,目光缓缓落在凝月面上。唇角犹挂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幽深沉沉,教人看不分明。
“只是……”他略作停顿,空手抬起,举杯状微仰起头,动作便凝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直直望着女子,笑意依旧,“只是,这冬山玉的药性,着实难忍。”
……
凝月浑身僵住。
“殿……殿下你…知道?”
他知晓?
他果然是知晓的……那他,竟还肯喝下去?
“那时你若开口,本王亦能帮你。只是你未露求助之意,本王便也未动,直到──你递来那碗汤药。”凝月思绪尚未来得及翻涌,他已续道。
应当是太过感激,心不听使唤地跳动,凝月将那股异样死死压住。
“是我对不住殿下,我……”男子忽地抬手,拇指指腹轻轻压上她的唇,一触即离,止住凝月的话语。
“你不了解,顾言酌此人,对自己看上之物有着近乎变态的占有欲望,本王若再不出手,只怕……你就如板上鱼肉,”顾相的眼神掠过女子的全身,侵略意味显露无遗,“任人摆布。”
她如何会不了解呢。
凝月的唇上,仿佛还滞留着男子指腹的温度——虽是盛夏,他的手却凉得惊人。
只是她想不明白,顾相……为何要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他既识得冬山玉的药性,便该知晓那等寒凉之物入体,会令他腿间的旧疾雪上加霜,痛不欲生。那日山上,她并未如何展露医术,即便当时缓解了他的痛楚,也远不足以化解冬山玉的寒毒。
事实也确是如此,那时若不是连夜翻遍了医书,才堪堪寻出针灸的法子。若非如此,只怕他还要再生生熬上几月。
“幸而你的医术不错,本王如今也没有任何不适,只是你若是决意离开……至少要将药方的流程留下。”
顾相背过身去,将面容隐在黑夜中,谁也听不出、瞧不出他言之真假。
“那是自然!”凝月想也不想回答。
“凝月多谢殿下,只是离开此事,我还需再考虑几日。”
……
**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薄雾如纱,笼着街巷。一辆青帷马车辘辘行至安王府门前,车帷微动。
凝月踏上车凳,一手提起裙角,一手扶着车壁,躬身钻入车内,动作轻而利落。
马蹄踏破晨雾,一路向东。约摸两炷香的工夫,马车在太尉府侧门外稳稳停住。几人无声下车,至那扇窄门而入,身影消失在内院的幽暗中。
正院门前种着一株栾树,正值花期,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开了一树,风一吹,花瓣便落了满阶。
走近,屋内隐约传出淡淡的兰芷香气,想来是常年熏着的。
里面传出些声响。
“凝月姐姐,怎么了?”见凝月的脚步微微顿住,许佳汝连问道。
檐角悬着风铃,微微一风,便叮当作响。凝月手腕不自觉拢像胃部,似乎隐隐作痛。
她今日来,一是受佳汝妹妹所托,她实在无法拒绝一双如此期待的眼睛,二是……她想看看,这与梦中不太一样的变数。
如今出手医治好了虞婉的腿,她便不用再嫁给陆今,这应当是改变了命运,那是不是证明,顾相的结局也是可以更改的?
“无事,”凝月摇头,继续朝里走着。
“太子哥哥……”屋内的声音逐渐清晰,“太子哥哥……”
锁链牢牢锁起的门被打开,凝月与许佳汝对望一眼,许佳汝令带路的丫鬟退下,轻唤了声:“柳家姐姐?我是佳汝,你还记得吗?”
女子倚在榻边,青丝散落肩头,如墨瀑倾泻。看向她们时,她起身走去,嘴里翻来覆去念着同一句话:“太子哥哥呢……他去哪儿了?”
“柳姐姐,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成这样?”许佳汝眼眶一红,声音已然染上哭腔。她紧紧抱住凝月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凝月姐姐,求你,求你了,你快帮忙瞧瞧!”
凝月自始至终未曾移开目光,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柳温言的一举一动。
太奇怪了。
柳温言的言行举止虽已疯癫,可外貌与身形姿态竟无半分破绽——常理而言,患了疯症的人,唇色发青、面容灰败、步履凌乱无序,无一例外。
面容仍是那副倾城的模样——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堆雪,唇色嫣嫣,与常人无异。唯一可称得上异常的,只有眼下那片淡淡的乌青——不是病态,更像是久未成眠留下的痕迹。
许佳汝的呼唤,柳温言这才注意到身旁还站着一个女子。
在与凝月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眼底骤然掀起汹涌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锋,恶狠狠地钉在凝月面上。她猛地扑上来,十指死死扣住凝月的手臂,攥得极紧,仿佛要将骨肉都捏碎。
可那狠厉不过一瞬,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弦,她眼中的光倏然熄灭,重归于那一片茫茫空洞。双手虽还抓着凝月,力道却已松了,只是呆呆地搭在那里。
“我不伤害你……”她喃喃着,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个迷路的孩子,“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呢?他怎么不来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