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月眼睛倏地瞪圆了一圈。
目光在他那张印着掌痕的俊脸上顿了一瞬,慌忙移开,又瞧见他唇上被咬破的血迹,再慌乱地往下一扫——
衣衫散乱,领口扯得不成样子。凝月恨不得当场当个瞎子。
“呵呵……”
“萧……萧大人,好巧。”面上强作镇定,算是打过招呼,抬脚便要遁走。
“凝月姑娘。”萧北悠悠唤住她。
一边将松垮的衣袍捋齐,朝她走来,“还未恭喜,马上便要改口了。安王妃?”
见他走近,凝月指尖暗暗捏住腰间的令牌,萧北目光落在那处。
“暗卫营的令牌?”
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抽出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唇角的血迹。
“凝月姑娘不必紧张,萧某没有恶意。只是今日之事,不愿再有旁人知晓。”
凝月微微抬眼,睨了一眼屋顶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几道黑影。不知这算不算“旁人”。
萧北自然知晓,收了帕子,微微一笑:“还望姑娘替我在安王殿下面前美言几句。日后若有用得着萧某的地方,定不推辞。”
男子离开后,巷子重归寂静。凝月再抬眼望向屋檐,那几道黑影也已无影无踪。
收回目光,朝拐角处瞥了一眼。
……
沉默片刻,正要转身离去。
“凝月姑娘。”那声音从暗处传来,唤住了她。
“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我会烂在肚子里。”凝月尽量放柔了声音。
暗处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极轻的嗤笑声。
女子缓缓从阴影中步出,日光斜落在她微皱的衣衫和略散的发丝上,正是虞太师之女。
虞婉。
……
马车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轻响。
凝月替她将散落的发丝拢整齐,又理了理绦带,顺手把木梳放回抽屉。
“我送你回太师府?”
虞婉摇了摇头,垂着眼没作声。
凝月也再不多问,掀帘出去低声交代了一句。车夫扬鞭一甩,马车便调了个向,朝西边城外的方向辘辘驶去。
从仅有的几次照面来看,虞婉这人,无论自尊还是礼节都看得极重。被人撞上这种事……她也不知该从何安慰。
“你一定觉得我不知廉耻吧。”
虞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漾着薄薄的自嘲,“京城贤淑之首,却做着与人私会,这种人前背后之事。”
凝月转过头看她,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平静却笃定:“你是被迫的?”
“重要吗?”
确实不重要了。圣旨已下,她与陆今的婚事已是定局。被人撞见与萧北那样的场景,比起相信她是否被迫,世人显然更乐于看京城贤淑之首跌落泥潭。
梦里的虞婉,不就是如此么?
可若她与萧北并非自愿。梦中的虞婉东窗事发后,宁死也不肯供出那人。却在死后,萧北屠了陆今满府一百零七人,最后掘开虞婉的坟墓,活人入穴,窒息而亡。
如今再看两人……似乎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本不想多问,正打算下车留她一人安静片刻,虞婉却打开话匣子。
“我与他,自小相识。萧家与虞家是世交,甚至我与萧家大公子有过口头婚约。萧北是庶出,他的娘亲是在萧家夫人孕时上了萧叔伯的床,他自小不受人待见,人也总是瘦瘦小小的,我便总会留意他几分。”
凝月一愣,疑惑地看向她。
“你是不是从未听说过萧家?”
凝月点了点头。提及姓萧,她似乎只知萧北此人,却从未听人谈起过他的家世。
“五年前,萧家因贪污军款,满门抄斩。”
那萧北?
“唯有萧北活了下来,”虞婉的声音淡淡,没有情绪地续道,“因为他便是举证之人。也因此入了皇上的眼,步步升至大理寺。”
凝月一时语塞,眼底的惊讶还没来得及收住。虞婉侧过头看她,唇角冷冷地牵了牵。“你也觉得疯,是不是?”
“父亲也是这样说的。即便萧家待他再不好,满门之中总有无辜之人。他如此做,是把那一百多条人命,全数铺成了他脚下的梯子。”
“父亲唾弃此等行径。他一日不替萧家翻案,便永远孤身一人。”
“他定然不愿。”凝月想了想道,这样的人,既然做了,怎可能回头?
“是,他不愿。他那样恨萧家,怎肯再冒着前程尽毁的风险,替那些人翻案。”
“那萧家当真贪污军款了?”凝月默默摇头,问道。
虞婉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一道不起眼的褶痕。
“他再厉害,也不能无中生有。满门抄斩……定是要真凭实据。只是父亲说过,世家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如此做,为世家不容,终会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