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在外头等我?”不由问道。
“方才处理完琐事便过来了。”顾相微微阖起眼眸,身子微微倾侧,“是柳家?”
凝月轻轻颔首:“柳温言应当已经清醒过来了。”
方才碰面时自己的举止神态,有没有无意间露出破绽?
倘若柳温言察觉现世走向和她梦里截然不同,会不会疑心她与顾相同样拥有预知梦境?万一此事泄露给顾言酌……
马车平稳碾过街道,车厢随之漾开轻微绵长的晃动。凝月兀自纷乱思虑间,肩头忽然落下一重绵软的分量。
她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才发觉顾相已然靠着她的肩头沉沉睡去。
温热鼻息一遍遍拂扫在她颈侧,混着男子本身偏清冽微凉的肌肤触感。
外头的光线透过车帘缝隙斜斜落进来,铺洒在男人的面庞,双目紧紧阖起,眉心凝着一道浅淡褶皱,哪怕坠入睡梦,腿上寒症带来的疼痛也未曾消散分毫。
凝月心头忽而热热的,有些许酸胀。
缓缓探向他右腿,下意识想用掌心暖意稍稍熨帖那处的寒痛。
……
车外轻叩木门:“殿下,王妃,到了。”
肩头骤然一空,那份倚靠的重量缓缓挪开。
顾相惺忪睁开眼眸:“失礼了,方才竟靠着夫人不慎睡了过去。”
眼神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倦怠,语调慵懒沙哑。
凝月静静凝望着他,方才还因腿伤紧锁的眉峰,在抬眼望见她的刹那,尽数舒展,眉眼间隐忍的痛楚敛得干干净净,瞧不出半分受病痛煎熬的模样。
“殿下可是乏了?”
不等顾相摇头,凝月唇角微弯,轻声补上话语:“我现下也有几分困意,不如殿下同我一并小憩片刻?”
顾相的脖子缓缓绕了一圈,颔首:“唔嗯,的确困倦。”
话音落下,他长臂悄然揽过,稳稳环住凝月纤细腰身,感受着怀中人柔软的身段,将放在他膝上的柔荑包裹。
“想抱着夫人一同入睡,否则……睡不着。”语声低柔缱绻。
……
庭院廊下风轻轻拂动花枝。
子鸾正把那盆沉渊花和院内各式花木错落摆放,安置在廊下花台之上。
“子鸾姐姐?”
清脆声响自后方响起,一颗脑袋悄悄从廊柱旁探了出来。
子鸾指尖微屈,反手朝着来人方向轻轻叩了一下算作惩戒。子霄慌忙往后缩了缩,下意识捂住鼻尖。
“活该,谁让你突然冒出来吓人。”
“我可没有刻意吓唬你。”子霄瞧见她转过身,连忙后退拉开三丈距离,生怕再被捉弄。
子鸾眉梢轻挑,问道:“外头都料理妥当了?”
“远还没到收尾的时候。”子霄无奈长叹一声,抬手揉捏酸胀僵硬的后颈,满脸倦怠,“太子将疫症病患带回城中,恶果已然显露。眼下城南城北接连有人染上同款病症,连日里外不停奔走善后就够累活了。”
“那些染病的人,打算怎么处理?”
“还能怎么处理?只能将人都聚集于处荒地隔离开来,若是之后能有治愈的药方便能得救,若是没有,便是命了。”
子鸾听罢摇头。
她侧目望向方才摆放妥当的沉渊花盆,这草木外形素雅寻常,无花无香,看着全然不像药材。没有古籍典籍参照佐证,仅凭经验逐一试探药性,定然要耗费大把时日。
“对了,先前吩咐你搜寻的罗兮国草药古籍,可有眉目?”
“殿下亲自入宫翻查过藏书,宫内典籍完全寻不到这株沉渊花的半点记载,这草药既与太子有关,相关书卷怕是早已被私自藏匿。我已经安排人手在太子府暗中搜寻,一旦找到这本草药册,便立刻誊抄副本带回来。”
瞧见子鸾颔首应允,子霄连忙快步小跑凑上前,脸上挂着讨巧讨好的笑意:“子鸾姐姐,上次那盒糖果,你手头可还有余下的?”
“这么快便吃光了?”子鸾瞪大了眼。
“姐姐也晓得的,我日日跟着殿下四处奔走劳碌,嘴里空落落的实在难熬。”
子霄讪讪挠头,心底暗自嘀咕,往日吃食的糖果甜腻齁人,唯独王妃亲手做的甜度恰到好处,清甜润喉,吃上几颗便能抚平疲累,心绪也跟着舒缓不少。
子鸾想了想:“在这等着。”
转身走入屋内取来仅剩的糖块匣子,待到子霄伸手要来接时,她轻轻往后抬手收了回去,慢条斯理提点道:“听闻城东新开一家梅子铺子,风味绝佳,只是路途偏远,来回颇费功夫。”
子霄瞬间领会她的言外之意,伸手稳稳攥住糖盒,利落应下。
“姐姐只管安心等着,我这就去跑一趟。”
人一溜烟没影,子鸾回身看了眼院落。
自从王妃来了,这座长年冷清肃穆的府邸,总算有了些活人气儿。
殿下自从寒症一日比一日厉害,人也一日日陷入伪装,她追随殿下多年,时至今日依旧看不透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整个人无欲无求,得过且过,似乎没有在意的东西,看似万般皆不在意的人,实则万般皆入局。
面具戴得多了,便再也摘不下来。
如今有了王妃,殿下似乎鲜活许多,那些令人牙酸的话也是一句接着一句。
子鸾想到这“嘶”了一声。
王妃心底似乎总瞒着事情,殿下又何尝不是,那些心机谋划,刻意接近步步算计的手段,颤声娇一事若是被王妃知晓……
不敢再深想,子鸾连摇摇头,撇开思绪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