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眯了眯眼,视线滑过女子红着耳尖端庄的模样。
真让人……欢喜啊。
眸光沉沉毫不掩饰的侵略感,虞婉心底惴惴不安。
“安王府的人就在这条街右拐,东平巷尾。”
没头没尾的一句,虞婉不解。
“明日将粥棚设在那处,有安王府的护卫常驻看守,安全些。”萧北继续解释。
“是月妹妹?”虞婉想了想问道。
随即耳边一声轻笑,悠悠飘来一句,“下次也唤我一声萧哥哥?”
……
“多谢,多谢,姑娘慈悲。”
穷苦妇人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连连躬身作揖道谢,心中感激至极,屈膝便打算跪地行大礼。
凝月立刻起身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妇人胳膊:“快些起来。”
妇人下意识打量着她的衣裳,生怕自己满身沾满泥泞的手弄脏了,纵使下身病痛钻心刺骨,也强忍酸涩局促站直身子。
“姑娘心地这般良善,只是我这身子……”妇人面露窘迫难堪,病症长在下身隐秘之处,一路逃难颠簸入京城后,痛感日渐加剧,难以向外人开口诉说苦楚。
“你我皆是女子,不必羞于言说。收好这张方子,即刻去隔壁药铺抓药煎煮,你的疾拖延得太久,不可再耽搁调理。”
温润平缓的嗓音安稳抚平妇人满心焦灼惶恐,妇人频频颔首道谢。
目送对方走入铺中,药铺侧边立着一道熟悉身影,正是虞婉。凝月侧目扫视一旁排着长队等候问诊的流民,朝着虞婉浅浅颔首,算作礼貌致意,而后坐回位置上。
长睫轻轻垂落,敛去眉眼间多余神色,沉静专注。
—
阴雨缓缓停歇,云层散开些许微光。
凝月起身。
“婉姐姐。”她走向药铺当口,“姐姐在此等候许久,是有什么要事?”
虞婉静默沉吟片刻,轻声道出自己此番前来的请求。
凝月听闻,“当然好。只是我这边每日问诊,皆是病患,姐姐的粥棚不宜靠得太近。我这几日向来秩序安稳,明日可以调拨大半随行人手,前去粥棚帮姐姐维持秩序、打理琐事。”
虞婉没有再推辞,诚心道谢:“如此,多谢月妹妹。”
此刻问诊的百姓有序抓药散去,周遭喧闹褪去大半。子鸾领着一众仆从收拾桌椅诊案,将剩余药材统计归纳。
四下闲杂人等尽数走远,虞婉忽然垂下眉眼, “月妹妹,往日我随口谈及女子行医的那番话,你切莫搁在心上。”
方才绵延不绝的问诊长队,无数少女、贫苦妇人面色惨白,更甚者腹部因病鼓起,诸多难以启齿的隐疾,病痛折磨,窘迫难处。
凝月一眼看穿她心底的自责郁结,宽慰道:“婉姐姐身为世家贵女,一言一行皆是京中闺阁女子的表率。当初姐姐那般说辞也并无恶意,本是出于好意考量,我从未有过半分介怀。”
说话间她细细打量虞婉神色,察觉对方眉宇倦怠,面色也透着几分憔悴落寞,整个人消沉萎靡。
“姐姐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
虞婉摇头:“我做的这点事不过九牛一毛,况且行事顶着虞太师府与陆家的名头,本就占尽门第便利,谈不得累。”
凝月蹙起眉尖:“胡说,连日粮价暴涨,各家米行掌柜皆是深谙牟利的生意人,所谓无奸不商,若非姐姐费心周旋制衡,压下一众米铺哄抬物价的心思,流民的日子只会愈发难熬。”
语气恳切认真,虞婉愣怔一瞬。
“真的?”
“自然是真的,无半句客套。”
天际再度飘起蒙蒙细雨,细密雨丝悠悠洒落。
子鸾撑着油纸伞快步小跑赶来,将伞面罩在两位头顶,无奈:“怎站在雨里闲谈?秋雨寒凉,仔细沾染风寒。”
虞婉眉眼暗自舒展,指尖放松,轻轻捻起绢帕。
就在此时,街道驶来一辆规制雅致的马车,停在路旁。车帘被人徐徐撩开一角,顾相清隽的面庞显露出来,目光落在凝月身上。
虞婉见状:“月妹妹,明日见。”
见她神色缓和不少,凝月点头,将伞递给她,叮嘱其也早些回,便上了马车。
—
濛濛细雨笼罩整条街巷。
既有巾帼不让须眉,为何又有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不明白。
虞婉静立在檐下,裙衫静立不动,身形娉婷孤静,任由微凉细雨,零星润湿鬓边几缕发丝。
她读尽史书,王朝更迭,帝王将相的权谋与兴衰,经书中圣贤的教诲与训导犹在耳边莫不敢忘。
她感受书籍的这片浩瀚,却又被“女德”二字筑成的堤坝,将她又牢牢围困其中。
昨日陆今那番冷漠的说辞还萦绕在耳畔,反观今日凝月所作所为。
虞婉静静伫立细雨之中,一时陷入茫然迷惘。
她开始分不清世俗礼教划定的规矩究竟何为对错。
饱读诗书、心怀悲悯,难道只因为她身为女子,便注定只能囿于深宅,做事讲求门面虚名?
……
迟迟无从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