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膝跪地时,寒症侵扰的右腿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身形不稳。
顾恩淮凝着他隐忍忍痛的模样,短暂沉默过后,亲自起身伸手,将跪着的人缓缓扶了起来。
“萧北在城外别院,查到了安王府暗卫营的踪迹。”
顾恩淮伸手按住顾相肩头,示意他落座,而后眸光淡淡扫向殿外。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兄。”顾相垂眸底笑,语气带着几分坦然认输。
正说话间,殿外两名宫女轻步入内,身姿恭谨,悄无声息奉上新沏的热茶,又捧着一方温热的药袋,递至顾相手边。
顾相抬手接过暖炉,轻轻敷在寒凉刺骨的腿骨之上。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解释的顾恩淮,垂下时的眸色漆黑,晦暗不明。
“太子暗中掳了一名无名郎中,私自带人研究疫症药方。”顾恩淮目光落于案上清茶,氤氲的茶香袅袅升腾,他却半点胃口也无。
“那郎中医术平平,平日只擅医治跌打小伤,哪里有根治疫症的本事?”
他看一眼沉默的顾相,哼笑一声:“更为荒唐的还在后头,太子刻意令那郎中的妻儿尽数染上疫症,以至亲性命相要挟,逼迫医者强行试药诊治。”
眉宇覆上一层凛冽怒意,字字沉怒:“胡闹!”
“皇兄息怒。”
过了一会,腿上敷着的药袋已失了暖意,寒凉又隐隐顺着骨缝钻出来,顾相抬手将药袋轻轻挪至一旁。
静默片刻,端起盏浅浅抿了口清茶:“过了年,小五儿便到封王的年岁了罢。”
语调轻缓平和,似是提起一桩闲事。
顾恩淮未曾应声,指腹一下下缓慢摩挲着御案冰凉的木纹。
沉国历代夺嫡惨烈、手足相残,他登临帝位后便立下新法,皇子年满十二岁即刻封王,受爵之后,需远赴属地,常驻封地。便是为了隔绝皇子周旋朝堂、结党相争的祸根。
“太子性情偏执,戾气稍重。小五儿还是早早封王遣往封地,最为稳妥。”
顾相缓缓开口,字字句句不轻不重,直戳帝王心底顾虑。
戾气稍重?
都是往好听了说,顾恩淮下颌微微收紧。
沉默许久,“太子的性子,怕是容不下冀儿。”
似是用尽了力气,顾恩淮抬手按压酸胀的眉心,原本锐利深邃的眼眸微微耷拉,褪去凛冽锋芒,覆上一层挥散不去的疲惫。
“容不容得下,皇兄不妨试上一试?”
……
**
冷雨稀薄,寒雾蒙蒙。
凝月替最后一位病患诊完脉象,细细叮嘱完忌口事宜,目送那人转身去往药铺抓药。
直起身舒展,纤柔身段漾出一道温婉柔和的曲线。下摆长裙轻轻晃曳拂过地面,恰似晚风拂动月下柔韧的柳枝。
凝月抬眼望向静静伫立在廊下的人。
身姿颀挺、青隽绝尘。
浸润着雨光的眸中,顾相身着规整沉肃的朝官公服,应当是方才结束宫中之事,便径直赶来此处等她。
一连半月皆是如此,凝月说不上来这种一直有个人等她的感觉。
盯了他好一会,她缓步走上前,“回府吧。”
今日的语声分外清浅柔和。
看来小人儿已经开始心软了啊……
顾相未动,勾着笑,静静等着那道身影朝着他走来,走到跟前。
一路乘车折返安王府,踏进宅院避过外头宛如刀削掠过的风,凝月没多余闲话,当即伸手撩起顾相外袍下摆,打算查看寒疾旧伤有没有被阴雨湿气加重。
突如其来的举动:
“夫人!”顾相仓促低唤一声,音色带着几分错愕绵软,可那眼里漫不经心,“现下可是白日。”
……
凝月眼尾微抬,眸光水盈盈的,轻轻睨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曾停歇,指尖捻起温润的药膏,细细匀开。
细腻微凉的指腹轻轻贴合在他被湿寒气侵扰的膝腿肌肤上,缓缓打圈研磨,一点点将醇厚药膏揉透肌理。
反复摩挲皮肉,温热触感层层漫开,摩挲的动作缱绻绵长,肌肤相贴的暖意缠缠绵绵。
药膏尽数抹匀,顾相执住她纤细的手腕,取过干净软帕,慢条斯理细细拭去她指缝残留的药膏。
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指节,他缓缓开口:“今日在宫里,皇兄打趣了我一番。”
“打趣了你什么?”
凝月指尖被他摩挲得泛起酥麻痒意,下意识微微蜷了蜷手指。
察觉到她闪躲的小动作,顾相非但没有松开,触碰的力道反倒放得愈发缱绻轻柔。
“小五儿转眼便要年满十二了。”
他目光淡淡下移,视线悠悠落定在她的小腹之上,暗示意味直白又隐晦。
他今年二十有五,世间寻常男子到了这般年岁,大多儿女绕膝,孩童都已然蹒跚奔跑,
顾相轻吁一声长叹,语气裹着几分落寞的怅然:“往日世人不过背地里笑话我腿脚残疾,往后,怕是要笑话我身子不济了。”
他身子不济?
凝月闻言暗自腹诽。
自打顾相说起孩子一事后,若不是来月事休息了几日,她就快被折腾死了。
但凡她稍稍推脱,这人便会放缓语调,慢条斯理缠着她示弱,句句柔声诉苦,婉转细数她的“罪行”。
凝月此生最受不得求,
何况顾相这般低声央求,忍着情愫时的眼,像是黑夜里惑人的妖魔,她总会无可奈何退让妥协。
脸颊烧起滚烫的绯红,凝月垂下纤长眼睫。
“婉姐姐和我们成婚时日相差无几,至今也未有身孕喜讯,从未听闻旁人拿此事议论陆今半句。”凝月抽回手,收拢桌面上的瓷瓶,挨个拧紧药膏盖子,不理他。
“陆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