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汝摇头,“原是快要定下来了。是镇北候家的嫡次子,沈策。”
凝月剥橘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用力,温热橘汁顿时溅了出来。
“哎呀。”许佳汝连忙取出绢帕,替她细细擦拭,擦到下颌往颈间时,忽然顿住,轻咦一声,“姐姐这里怎么红了一块?”
……
“许是虫子咬的。”凝月轻咳一声。
这天儿还有蚊虫?许佳汝目光牢牢黏在凝月颈侧,半晌都挪不开,只觉那一片淡淡的红格外惹眼,恰似白雪之上落了一点胭脂梅花。
凝月连忙岔开话头:“你的亲事后来如何?”
沈策,是沈家的嫡次子,理说继承不了袭位,却因长子沈涛因病暴毙,他辅佐顾言酌,后来承袭镇北候。
说到这许佳汝就委屈,“原我本是不打算早早嫁人的,可府里交好的姐妹一个个都定了亲,只剩我日日闷在深宅里,实在无趣,便悄悄寻机会去瞧过沈策一面。”
她微微红着脸低下些头,没一会又带起哭腔:“生得一副好模样,我瞧着称心,才松了心意应下这门亲事,可今晨不知怎的,爹爹竟直接回绝了媒人,半点转圜余地都不肯给,死活不许我嫁给他。”
凝月又吃了一口橘子,清甜汁水漫开。
不嫁好啊。
可人还难受着,温声劝慰:“京中俊秀郎君数不胜数,想来你父亲定是暗中查到沈策身上有不妥当的地方,才突然改了主意。”
许佳汝摇头,“前两日爹爹还夸赞他呢。”
凝月眼睫微动,想到些什么。
耐着性子柔声安抚许久,直到许佳汝收住泪,才吩咐子鸾备下人,稳妥将她送回许府。
待人影走远,凝月再按捺不住心底疑虑,拢紧身上素色狐裘,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往院内去。
半日碎雪,细白雪沫漫天漫地扬着,跑起来时寒风卷着雪片扑在脸颊,微凉刺人。
熏香袅袅缠上雕花案几,顾相执笔悬在纸上空着,指尖轻叩砚沿,似正凝神思忖纸上字句。
听见脚步声,抬手将案间笺纸轻轻对折收拢,而后抬头。
好看的眉拧起:“出门怎么不撑把伞?。”
撑伞走的太慢,凝月心急。
几步走近屋内,身后院子里一串深浅错落的脚印,风一过,细碎雪花又悠悠扬扬落下来,半分功夫就浅浅掩去了足迹。
顾相伸手替她解下肩头半湿的狐裘,指尖触到狐裘下的娇小莹白的脸庞,冰凉凉的,二话不说牵住她的手腕,将人引至温热熏炉身侧。
凝月怕身上融雪的寒气冻着他,下意识便要往后缩手。
“夫人心中存了疑问要问我,便乖些。”
整只手掌尽数包裹,往日便觉得顾相手掌宽阔,骨节分明,此刻将她纤细的手笼在其中,更是如此。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在外头沾了风雪的寒凉尽数散尽,凝月耳浑身都开始燥热起来。
“你的计划已经开始了?”要不然许将军怎么会听到风声取消亲事。
顾相余光淡淡扫过一旁案头,凝月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纸上字迹隐约入眼,她不由得凝了神多看了半晌。
掌心下的修长指腹忽而不紧不慢,细细挠着她手心软肉。
凝月浑身微麻,忍不住一声轻哼:“殿下!”
清浅瞳眸眨着一层浅淡绯色,耳畔两缕碎发垂下,多了几分温柔软意。
顾相静静凝着她:“或许开始了罢?”
或许?什么叫或许?
开始便开始了,没有便没有。
凝月想到这些日子,顾相似乎一直疲在府中,似乎很悠闲。
可起兵造反不是很忙碌的吗?
“谁说我要起兵造反?”
一道低沉平缓的嗓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凝月浑身一僵,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心底揣测,竟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更令她震惊的是:“你……你说什么?”
顾相睨视着她,神情微妙:“夫人似乎对我误会不浅啊。”
……
女子一连怔了好半天,莹润唇瓣轻张,呼吸细碎温热漫出来,震惊地望着他。
连惊诧的模样都让他这般欢喜,顾相的视线又一次掠过案几上的纸张,眼底蒙上一层暗色。
“殿下从未想过谋逆?”
凝月喉间微涩,半晌才找回自己发紧的声线。
“我不过一介安王,论武,手中并无独揽重兵的兵权;论文,亦不曾把持朝政、居摄政之位,一无根基二无依仗,怎会去做那株连九族、万劫不复的蠢事?”
顾相指尖仍拢着她微凉的手,唇角浮起一抹浅淡自嘲,语声沉静通透。
无兵权,无摄政。
这几个字砸的凝月头脑发昏。
一直以来她皆想得太过简单浅显,又或是顾相将她保护的太好,她以为顾相是无所不能的,对付顾言酌应当是信手拈来。
心安理得地在他府中度过这一段安稳日子。
这份不必担惊受怕的安稳,顾相的肩头又压着多少蛰伏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