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身影沉沉笼罩,他慢慢抬起手,“夫人聪慧,想来已经明了了。”
“别碰我。”凝月猛地扬手,狠狠挥开他伸来的手腕。
屋内一片漆黑,争执间她掌心里握着的碧玉印章脱手而出,在地面滚出几圈清脆响动。
顾相垂眸看了眼被她挥开的手,不恼不怒,从容摸出怀中的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簇微光燃起,依次点亮屋内盏盏烛灯。
暖光层层铺散开,终于彻底映清他褪去所有温润伪装的模样。
一双桃花眼微挑,不见半分笑意,冷硬轮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火之下,往日和风霁月的假象尽数碎裂。
“这是最后一件骗你之事,我已经向你坦白了。”
他说得无辜,仿佛只要他坦白了,她便能原谅他。
凝月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力气,胸腔闷疼:“为什么要骗我呢?”
明明……明明她都已经动心了。
“因为夫人要离开,”顾相一瞬不瞬凝着她滚落的泪珠,看着她眼眶泛红。
心头钝痛翻涌。
顾相下意识抬手想抚上那张楚楚破碎的脸。
可他的阿月此时很生气,不想他的触碰。
……
腕间青筋隐隐突突跳动,嗓音低哑压抑着几分慌乱:“我不能没有夫人。”
“不要再叫我夫人!”
“可你如今,就是我的夫人。”
顾相垂首望着她,语气沉稳笃定,没有半分退让。
凝月后腿半步,瞪着湿红的眼,轻笑一声,“你是笃定了我离不开你了?”
闷胀酸涩,顾相疼得难以喘息。
“不,”他露出温柔的笑来,她最喜欢的模样,和往日一般,“我后悔了,夫人能原谅我吗?”
不可理喻。
凝月摇头,准确道出:“你不后悔。”
话音落,她看着顾相脸上刻意装出的温润笑意瞬间荡然无存。
凝月闭目,泣不成声。
细弱肩头不住起伏,细碎委屈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整个人哭得浑身发软。
……
许久。
烛芯燃得将近,火光微弱昏沉。
顾相感受痛到几乎麻木的心脏:“别哭了。”
“夫人不是也一直在瞒着我想离开?”
没有得到回应的顾相喉结滚了滚,嗓音暗哑无比:“我是真的后悔了。”
……
他眸色黑沉,终是叹了口气:“和离书我早已写好。”
凝月堪堪收住哽咽,抬眼望去,只见顾相抬手随意一按,自暗格夹层取出一张纸卷。纸上字迹端正清隽,是他一贯手笔。
和离书……墨迹暗沉陈旧,分明落笔已有许久。
凝月想起年前的那场雪,顾相在案头藏起的那张纸卷。
回忆又陇上心头。
“别怕,一切有我。”男子落在她颈脖的吻,“嗯,夫人担心的是我……”
凝月压住心中的复杂心绪,“你还在算计我?”
又以示弱,将她留住。
顾相闻言,缓缓屈膝蹲下身,与泪眼朦胧的她平视。
烛火轻轻摇曳,屋内光影晃荡,墙面投出一高一低两道交叠的剪影。
顾相抬掌轻轻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珠,动作温柔:“我已修书予贺兰逸,他在文国境内随时接应。府外马车备好,你的衣物药具、一应物件,皆已收拾妥当,夫人……”
顿了顿,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眸,轻声妥协:“阿月,你现在,便可离开。”
……
夜色浓得化不开,无月无星。
车轮滚出沉闷单调的轱辘声响。车厢轻轻摇晃,渐渐驶离府邸。
一点模糊车灯顺着长街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幽深夜色深处。
就在马车消失不久,静谧的暗夜骤然倾覆肃杀。
无数铁甲侍卫悄无声息合围,层层叠叠将偌大安王府死死围堵,刀枪寒刃映着深冷夜色。
书房的房门彻底敞开,穿堂夜风呼啸涌入,卷得案上纸页狂乱翻飞,寒意彻骨席卷整室。
顾相静静坐在方才凝月倚靠过的位置,身下还残存着浅浅余温。
“阿月……”
“夫人……”他轻笑着,“不要让我失望啊。”
院外兵刃出鞘的铮铮锐响刺破夜风,打破了深夜所有寂静。
凌厉肃穆的喝令声穿透风声,直直撞入空旷的书房:
“安王殿下涉嫌欺君罔上,太子有令!我等奉旨缉拿,即刻拿下,带走!”
……
**
马车拐入一个巷子。
子鸾端来浸过温水的棉帕,帕子里裹着两枚刚煮熟的温热鸡蛋,递到凝月跟前,轻声宽慰:“城门已落锁,今夜我们先在此处落脚歇息,待到明日拂晓,便能顺利出城。”
凝月独自坐在榻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子鸾望着她哭得红肿的双眼,心中酸涩。
只怕明日该眼睛疼了,殿下这般,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正思忖间,她耳尖倏然一动,捕捉到远处巷子隐约传来的响动,她快步移步至窗边,悄悄掀开窗缝朝外望去。
子鸾眉心紧紧拧起,片刻之后,面上恢复如常,悄无声息合上窗扇,将帘幕拉得严丝合缝,抬手一挥,屋内烛火登时熄灭。
黑暗席卷而来,她转头,便对上凝月抬来的视线。
一双水光盈盈的眸子,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清晰。
子鸾压下心绪,浅浅弯起唇角:“外头动静嘈杂,姑娘早些安歇,明日一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