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
子鸾早已备妥两套素衣,马车却接连迂回绕了数条街巷。
最终子鸾取来膏脂颜料,细细在凝月脸上描摹勾勒后,弃了原先马车,彼此轻扶着,混在出城百姓间顺利走出城门。
城外密林晨雾缭绕,雾气氤氲笼罩整片山林,四下寂静。
寻了处背风青石坐下,子鸾道:“夫人暂且歇片刻,接应我们的新马车很快便至。”
凝月抬手轻轻抚上自己脸颊,指尖触到一层细腻脂膏,又看了眼子鸾的面容,若不仔细分辨,分毫看不出其原本面貌。
“这是怎么了?”凝月再迟钝也瞧出些不对来。
“姑娘放心,我一定将姑娘送回文国。”
子鸾不愿说,凝月也不再追问,只当又是顾相的计谋。
……
“跑了?”
顾言酌猛地将案上瓷盏狠狠掼在地面,周身戾气翻涌,眉眼间满是阴鸷暴怒,厉声呵斥:“一群废物!留你们何用!”
父皇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沉渊花炼出的药毒深入骨髓,连他也无药可解。帝位已是他囊中之物,也是时候对安王府动手清算。
他特意挑了夜色合围布网,万万没料到,到头来还是让人给跑了。
顾言酌胸中怒火翻腾,沉声厉喝:“全力去搜,务必把人给我找回来!”
身侧下属眼珠一转,小心翼翼上前请示:“殿下,搜寻追查之事,要不要传陆大人前来主事?”
“那个废物不必提。”顾言酌不耐挥手,眼底满是嫌恶鄙夷。
整日流连男馆寻欢作乐,最后弄得肛裂重伤,如今瘫卧榻上形同废人,光是想起此人,便叫他心底一阵反胃。
“传令林凡,命他彻查踪迹,半点蛛丝马迹不得放过。”
……
**
马车昼夜不休疾驰两日,子鸾整夜攥着缰绳赶路,关于京中的消息,竟真的半个字也未吐露。
一丝浓重的不安缠绕上凝月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终究按捺不住,伸手掀开颠簸晃动的车帘,问道:“安王府究竟出了何事?”
子鸾手上控缰的动作丝毫未停,只侧过头,道:“外头风凉刺骨,姑娘快些回车厢里坐着。”
她越是刻意回避不肯作答,凝月心底的恐慌便越是蔓延开来。
声音陡然抬高,带着难掩的焦灼:“子鸾,停车!”
荒林幽深,草木丛生,周遭寂静无人,只有风声揉碎枝叶,凉意浸骨。
“到底出了何事?”
子鸾低头避开凝月的视线,“奴婢也不知晓,只是那夜里听到了些安王府兵刃的声音,奴婢只收到将您安然带到文国的任务。”
凝月的手腕收紧,“是不是顾相让你这么说的?”
子鸾不明白的面色,凝月耳畔仿佛有重锤落下,轰鸣一声。
“若是输了,我也会送夫人安然无恙的去往文国,所以……别怕。”
……
不会的。
顾相那般心思缜密之人,能出什么事?
她目光缓缓落回身侧这辆简素寻常的马车上。
车身朴素无华,灰布车帘陈旧低调,毫不起眼,车厢小木几上,几面端正摆着一柄小巧匕首,刃身清冷干净,匕首尖端镶嵌着一颗通透莹白的宝石,澄澈透亮,泛着细碎微光。
这一刻的画面与梦中无二。
林间冷风穿隙而来,直直刮在凝月眼底,刺得双目酸涩发疼。
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会不会又是顾相想哄她回去的手段。
……
可凝月此刻,心下的惶惶不安却是真。
呼啸的风不曾停歇。
沉吟许久,凝月转身望向子鸾,眸中沉静下来:“我们回去吧。”
子鸾侧过身面露难色,低声劝阻:“姑娘,万万不可!如今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凝月摇头,缓缓道:“皇上身中沉渊花剧毒,解药放在我制药的屋柜里,那药材稀缺,柜中仅有一枚克制毒素的药引,虽无法彻底根除毒性,却能暂时护住心脉,让皇上恢复几分神志。”
“我这就书信告诉子霄。”子鸾说着便起身铺开纸笔。
蘸好墨落笔,凝月便轻轻伸手拿了一张新的纸卷,在空白笺纸上也写下数行字迹。
子鸾迟疑开口:“姑娘当真要……”
“子鸾。”凝月轻声打断她,将书笺吹干,“这封信,务必送到小云手中。”
她还有些事需要确定。
二人静坐片刻,凝月回到马车内,眼底已然拿定主意:“我必须回去。”
……
陆府。
廊下一众丫鬟小厮凑作一团,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四下皆是细碎窃语。
“你们听说没?安王殿下那多年的腿疾,原来是装出来的!”
另一小丫鬟满眼惊愕:“这话当真?莫不是旁人胡乱编排的?”
“哪能有假,人早押去大理寺审了好几日,宫里都传他暗藏谋逆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