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鬼灭之刃]明日物语,亿百昏,玄幻魔法,[鬼灭之刃]明日物语在线阅读">

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鬼灭之刃]明日物语 > 第63章 番外:黑日·日升(产屋敷耀哉外传)[番外]

第63章 番外:黑日·日升(产屋敷耀哉外传)[番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父亲大人,昨晚,我梦见了一轮黑色的太阳。”

在家人们安静地用早膳时,四岁的耀哉得以有机会分享自己的梦。身居主位的产屋敷煦彦夹着秋刀鱼的筷子停在空中,他怔了一下喃喃:“是吗?”然后心不在焉地将鱼肉放进口中。

“原本是跟现在一样的太阳,有一天突然变成了黑的。它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在我们的头顶。照下来的光芒都是黑色的。眼中看到的都是一片黑,什么都存在着的世界,我们什么都看不见。”耀哉流利地描述自己的梦境,全然不像个四岁孩子。

“是瞎了吗?”三岁的闪理歪头问,露出两个酒窝。他不但已经能很好地使用筷子独立吃饭,在天资方面,聪颖的弟弟也不比哥哥逊色。继承了母亲粉扑子似的圆脸和甜润酒窝的弟弟,笑起来十分稚气可爱。

“不是瞎了,如果有火苗我们还是能看得见……可是太阳就是黑的,所以黑糊糊的光黏在眼球上,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见东西。好多好多年过去了,它一直都是黑色,变不回去了,一定有一千年那么久吧。”

“黑色的太阳,黑暗的光明,只有我们看不见的世界……”年轻的父亲失神地重复小孩子说的话,握着筷子的手垂在膝头,他凝视碗中雪白的米粒一动不动。忙着给小宝宝喂米糊的母亲雅纪子敏锐地察觉到丈夫脑海里正在酝酿一场不详的思想风暴,轻声提醒了几句:“煦彦大人,童言稚语,不必挂心。再不用餐,饭和汤就要凉了。”

父亲勉强打起一点精神,继续夹起米饭机械地咀嚼,食不知味。孩子们也听见了母亲的提示,不再言语。除了宝宝的咿呀声,母亲温柔的小声哄劝,和闪理的碗筷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动,清晨的饭厅里恢复了略有些压抑的氛围。

饭后,煦彦先走了,负责善后的雅纪子预备撤走一家人的食案,把它们两两摞起来。长子过来一边帮忙把碗碟叠好,一边怯怯地问:“母亲大人,我刚刚说错话了吗?”

他看不懂,却能记得那时雅纪子的神情复杂起来,似乎很是困扰,又像在担忧,不过,那种眼神里并无责备:“没有,不用往心里去。你父亲只是有些累了,最近鬼杀队的事务很繁重对不对?这里我一个人来就够了,你去找你父亲吧,他应该去墓园里了。去帮帮他吧,他会很高兴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话太多了,为什么要对年幼的儿子讲那么多呢?可能因为耀哉是个太过聪明的孩子,连他都能感到不安了吧?但最不安的人应该是她自己吧。在耀哉关上纸门后,他隐约听见母亲一人在屋里沉重的叹息。

墓园在宅邸庭园之后的半山坡上,那里古树苍幽,野草荒藤自在地盘踞占领了矮墙,一块块灰白的石碑如守望者般默然矗立。据说墓园是父亲在当上鬼杀队主公后建起来的,他希望这里的平静清幽能够安抚那些悲愤怨憎的灵魂。小小的耀哉一人提着装了长柄勺的小木桶,稳当当地走在石子路上,走进清寂的墓园。他一点也不忌惮墓碑之类的东西,因为从未有人给他灌输过乱七八糟的怨灵作祟传说,父亲还说过安眠在此地的剑士都是好人。

如母亲所料,父亲已经在墓园里扫墓了,弟弟闪理跟在后面。那个清癯的青年正弯腰舀起一瓢水,浇在某块墓碑上,然后合起骨节分明的手,肃穆地拜了拜。机灵的闪理马上有样学样,低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不一会左眼悄悄睁开一条缝仰头偷看父亲拜好了没有。耀哉也加入其中,为亡者淋水祭拜,这是产屋敷家日常的光景。

“父亲大人,为什么我们要经常来这里浇水和拜墓碑呢?”耀哉仰头问,印象里此时的父亲被笼罩在古树下斑驳的树影中。就算父亲低头望着他,那张脸还是离他好远,看不清表情。

“爸爸不知道除了祭奠他们,还能做什么呢。”父亲破天荒地不说些哄小孩的话搪塞他们,“耀哉,闪理,我给你们讲一个从西洋传来的古老传说吧。”

“哇!我要听故事!”惊喜的闪理不停点头。耀哉也充满期待地等待着。父亲有气无力地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眼角代表忧愁的皱纹更明显了。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缓缓地开始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西方,有一位足智多谋的国王……”

“国王?”闪理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类似大名的大人。”父亲耐心地解释,“他的王国里常年缺水,田地太干裂,长不出来庄稼;牛羊的草不够吃,和百姓一样,都瘦得弱不禁风。国王想到了挖井,但他们挖了许多洞,也不见有泉水涌出。吹过大地的风能吹干人们的眼泪,人人都是一张麻木淡漠的脸。再聪明的国王也只是个平凡的人类,无法呼风唤雨来拯救他的国家。直到有一天,国王得到了机会。他在王宫的城垛上远眺,偶然目睹一只雄鹰掠夺了一位白衣少女。雄鹰落在山头稍息,期间也不松开抓着少女的爪子,片刻后它抓着不断呼叫的少女飞向远方。一段时间之后,一位自称是河神的老人来到了王国,寻找他失踪的小女儿。老人心急如焚,说自己曾有八个心爱的孩子,可她们一个接一个神秘消失。最近他又失去了最小的女儿,寻遍各国也一无所获。国王见到了这个失魂落魄的可怜父亲,他告诉他自己知道女孩的下落,又劝阻老人不要继续去追查这件事,否则会得罪一位强大的天神。老人一心只求找到女儿,再三恳求。国王要河神送他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河神照办了。于是国王将真相透露给老人,是化作雄鹰的神王抢走了他的女儿——”

闪理又打断:“神王是神明的国王吗?”

“是啊!父亲大人,您快接着说吧。”耀哉忍不住抢答,想要继续听下去。

“没错,神王就是神明的王。”父亲摸了摸耀哉的脑袋,耀哉满心欢喜。“神王知晓后非常生气,派出了死神前去捉拿那位国王。国王对此早有预料。他日日设宴,等待死神的到来。一段时间后,等到源源不断的美酒与佳肴如流水般摆上宴会桌又撤走,再度重新摆上上之际,宴会厅阴风阵起。一位手持巨大镰刀、身披黑色斗篷的来客缓步走进大厅,欢腾的人群瞬间噤声,唯有国王站起来,张开双臂欢迎客人的到来。”

“国王知道他便是那位要带走他灵魂的死神,他知道泄露神机、触怒神明的下场,但他并不害怕:‘伟大的死神啊,您何必如此着急带走我呢?既然死亡必然会降临,难道您不好奇是什么事由需要劳驾您出马?要知道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哪一个人类会被神王亲自点名死去。’他的话成功引起了死神对答案的兴趣。死神接受了国王请他落座于宴桌前的邀请,兴致盎然地聆听河神寻女的故事。美食和美酒很快让死神放松下来,祂很快发现国王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类。他不仅有渊博的知识、说不完的故事,对世界与死亡也有着新颖生动的见解与诠释。他们聊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从黄昏聊到破晓。”

“黎明时分,死神要按照指令带走国王的灵魂。国王却十分平静,命人取来一对精美的手镯献与死神。那对手镯的雕刻充满了巧思:一只手镯上的图案是人拥抱死亡,另一只则是人赞美死亡。向来被忌讳和疏远的死神难得感到被尊重,所以向来不贪恋凡尘之物的祂,无法抗拒手镯的诱惑。在国王巧妙的哄劝下,死神戴上了这对手镯,那瞬间祂感到一座山峰般的沉重,沉得无法抬起手腕。原来那手镯里暗藏着一条细细的锁链,任凭死神如何拉扯也无法挣脱。‘不要挣扎了,伟大的死神。’国王说道,‘那条锁链是由母亲失去孩子的泪水、恋人生死离别的泪水和失去希望之人的怨恨做成的,我将它们镶嵌在了手镯上。这条无数的痛苦、愤怒和怨念凝聚而成的锁链,对人类来说轻若无物,但对您而言是重若千钧、无法挣脱的啊。’他将死神囚禁在宫殿里,日日依旧以对待座上宾的礼节、用上好的欢宴招待。偶尔,国王也会来到殿内陪死亡之神聊天解闷。被软禁的死神倒也不慌不忙,因为祂许久不曾享受不必工作的假期了。”

“当人们意识到死亡不再降临时,众人开始了狂欢,可是困厄并没有随之消失。肢体残损的人和病入膏肓的人无法获得宁静的安息,饱受饥饿和贫困折磨的老人和孩子无法通过死亡来摆脱。战争变成了上位者的暴力游戏,人们不再是为了生存而战,而是为了杀戮的快感而打仗。在这混乱恐怖的世道,在人们的心中,对神明崇高的信仰倒下了。人们不再相信神明的权威,祭祀也不再如期举行。于是众神终于察觉到大地上的异常。发现死神被国王囚禁、人间没有了死亡后,神王雷霆大怒,派出了战神去带回死神。”

“那时国王正与死神下棋,双方互有胜负,已经杀到了胶着的时刻,最终还是工于心计的国王战胜了死神。落败的死神有些无奈地说道:‘你的确善于计谋,但不要忘了,众神终究会发现真相。到时对你的惩罚必然极为严厉,整个人类族群也会因为你而受到重创。’听完此话,国王仍然从容不迫地收拾棋子,重新布局并直言贪婪、欲望和卑劣都是神明降给人类的诅咒,而他只不过是践行神明给他的能力而已。”

“死神不解,祂认为国王本可以享受已有的财富与权利,却为了一条河流得罪神王,实在是愚蠢至极。国王停下对弈,直视死神说道。”

“‘个人的财富对整个族群来说微不足道,但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能够惠及所有人。戏弄众神会使我陷入困苦,但戏弄众神的榜样会成为人们仰望的星光。多年后,当诗人唱出我的事迹,人们就会知道,除了臣服众神,我们还能如此戏弄众神。’话音刚落,一阵巨响从天而降。战神威风凛凛地降临,挥剑斩断了束缚死神的锁链,并严厉地说道:‘父神已经大发雷霆,你的假期结束了,速速去做你该做的事。’死神站起身,缓缓地转身对国王说:‘我们度过了一段不错的时光,不过,你也该动身了。毕竟在你之后,还有很多人排队呢。’只见一阵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了国王的视野,他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终于回归了大地的怀抱。”

“父亲大人,国王大人是死了吗?”耀哉难过地抓紧煦彦的袖子。这个故事太长,他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了墓园路旁的石块上休息,两个孩子紧靠在父亲身边聆听故事。

“不要!不要死!”刚才还趴在父亲腿上入神地听故事的闪理大叫一声,挺直腰板,撅起了小嘴,肉嘟嘟的腮帮子鼓鼓的。

“是啊,耀哉,国王死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呢。”他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他们的长发柔软顺滑,他总是会无意识地多摸几下。不然他还有多少机会摸呢?差点要神伤起来的煦彦努力集中精神,清了清喉咙,继续讲述古老的传说。

“当国王能够再看见景象时,发现自己的灵魂来到了冥界,就是我们俗称的黄泉之国。冥界是个很古怪的地方,他穿过了黑暗,前方一条漆黑的洪川挡住了去路,河水滔滔,好像能吞没所有试图踏进去的东西。那是一条名为‘怨河’的河流。危险的怨河上有一个满脸胡子的船夫,轻巧地操控小船带着他摆渡到了对岸。走过了由一只有三颗脑袋的恶犬看守的大门,国王在两条道路的分岔口望见一座壮丽的宫殿。国王在那座雄伟的宫殿里见到了统治冥界的冥王与冥后……”煦彦故意轻飘飘几句带过关于冥界的描述,不想吓着孩子们。

“母亲大人说黄泉之国的主人是伊邪那美。”耀哉一头雾水地小声纠正父亲。

“我们这边的黄泉是伊邪那美,洋人的黄泉就不是了,统治那里的是冥王。”煦彦解释,“国王见到了冥王后,表情诚恳地向他诉说自己的烦忧:‘伟大的冥王,伟大的冥后呀!请原谅我曾经的狂妄,如今我已深刻懂得了自己的愚蠢。但还请聆听一个无法安息的灵魂的禀告和倾诉:我那无情又愚笨的妻子,在我死后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将我安葬。我的遗体就这么随意地被丢弃在广场上。我身不回归大地,灵魂又怎能安宁呢?’他的言辞和神情是如此困扰,闻者皆动容,包括冥王与冥后。冥界的主人允许他回归人间,限他三天的期限去责令其妻将后事办妥,并为冥界主人献上祭品,三日一到必须回到冥界。”

“重走了一遍可怕的来时路,一道猛烈的白光一闪,国王被刺得闭上了眼,过了一会,他慢慢适应过来了。那是阳光普照的人间。天蓝云白,处处鸟语花香,潺潺流水、波浪轻拍岸边的声音多么动听,国王深刻体会到,这幅从前司空见惯的场景比那恐怖的、了无生机的冥界不知美好多少倍。他再也不想回去了,违背了与冥王的约定。原来王后没有将国王下葬也是他提前一手策划出来的,目的便是为了他能够复活。背弃诺言的国王,又与家人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一段时间后,众神聚会,谈起了这个诡诈的人类国王。神王发现他竟然还在人间生活后,第三次因为这个人类动怒。祂命极速之神将他的灵魂捉到冥界。为了处罚这个几番戏弄众神的人类,神明罚他将一块巨石背上山顶。然而,在国王一步一步地将巨石推到山顶的时候,石头会不受控制地滚落到山底,他不得不永远搬运石头,永远忍受劳累、重复和痛苦的惩罚。看着国王一刻不停地搬运巨石的吃力身影,以及他在巨石在山顶坠落后抽搐的模样,神明们都很满意祂们设计出的这个颇有创意的处罚。”

“在无尽的轮回中,死神偶尔会来看望受罚的国王。当石头一次又一次在顶峰滚落下来,死神问国王,是否会后悔过去的所作所为。但国王只是瞥了一眼死神,抬脚就往山底的石头走去。”

“‘我亲爱的朋友,’国王边走边说,‘如果你觉得我会后悔,那便错了。你瞧我推的是石头吗?我是在无意义地推吗?不,你错了,我现在所推的,是命运——人类的命运、诸神的命运,是一座刻有我名字的丰碑,是人类利用众神所赐予的狡诈来戏弄众神的丰碑。’”

“死神望着那个远去的劳碌背影,那个灵魂被劳作磨损得干瘪了许多,但却有一点不一样的光彩。”

“国王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

两个久久沉默的孩子突然像从睡梦中惊醒一样,张皇失措地拉住煦彦的手。

“这就结束了?”

“那个国王还在推石头呢!”

“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神明不可以原谅他吗?他要一直推吗?太可怜了!”

“父亲大人,他要推到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推了呢?”激动的耀哉和闪理轮番大呼小叫起来。无奈的煦彦抬起一根指头示意安静,耀哉立刻闭嘴,闪理还在低声呜咽。

“耀哉,你还记得你刚才问我的问题吗?你问我,我们为什么总是要来这里祭扫。”

“是的,父亲大人。”

煦彦的大手轻轻抓住两个孩子的小手,将它们叠起来合握在自己的掌心里:“爸爸现在所要说的,是关于我们产屋敷一族的事,你们要认真听好了。”

见到孩子们懵懂地用力点头,煦彦继续说下去:“孩子们,爸爸是鬼杀队的主公,是吗?”

“是的。”

“为什么会有鬼杀队?爸爸为什么会是主公?”

“我知道!因为有鬼!”耀哉自信地抢答,“但父亲大人为什么是主公……这个……”

“对。是因为鬼所以有鬼杀队。但为什么会有鬼呢?很久很久以前,远到差不多一千年前,我们一族也出了一个逃过死亡的人。”

“什么意思呀?”闪理不明白,“是国王那样吗?”

“是,但又不全是。那个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变成了长生不老之身。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什么生命都有消亡的一天,可是那个人偏偏逃过了世界上最公平的法则——死亡。这是对神明的亵渎,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免于死亡的理应只有神明。完美的永生便是天道,但不完美的永生便是邪道。他长生不老后改名‘鬼舞辻无惨’,开始为非作歹的生活,神明是不能允许他的存在的。”

“于是……”他顿了一下,喉咙一紧,已经到了必须说的时刻了,可想到要和孩子们知晓这么残酷的真相,煦彦于心不忍又别无他法,“于是,由我们来做推石头的人,成立鬼杀队,以消灭那个异端为己任,直到获得神明的原谅。”

闪理听不懂,耀哉的小嘴则张成了个圈:“我们这是被神明大人罚了吗?神明大人不喜欢我们吗?为什么?我们做什么了呀?为什么不是无惨受罚呢?”他人的好恶总能直接影响到小孩子的心情,得知神明对自己不满,耀哉很不开心。

“因为无惨曾是我们的族人,他的长生不老,变成了我们一族短命的诅咒。”天啊,真的要告诉他们吗?煦彦的身上现在还没开始呈现病斑,他不想对孩子们说出那些像恐吓一样的预言。但和煦彦预料的一样,只是说“短命”并不会引起他们多大的恐慌,两个孩子略有些困惑和不在乎地眨眼,看起来无动于衷,因为死亡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太没有实感了。小闪理的耐心耗尽,分心去抠大石块上的碎屑,撒娇问什么时候回去;耀哉突然抬起头,用他奶声奶气的声音严肃地说:“父亲大人,我希望神明大人能喜欢我。”

不知为何,这个单纯的愿望一说出口,耀哉眼中尊敬的父亲竟然红了眼眶,热泪滚下来。他伸手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让你们生为我的孩子,是我的过错!有我这样无能的主公,让大家受罪了。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没用的‘父亲’了!耀哉、闪理、还有刚出生的晟斗,我们都逃不掉啊!为什么要生下来呢!”

他语无伦次地不停道歉,说着对不起。耀哉和闪理吓得不知所措,只好趴在他的肩膀上。“抱抱!抱抱!”闪理学着母亲哄宝宝的样子哄父亲,但却让他哭得更凶了。来墓园找父子三人的母亲远远听见哭声,一路小跑过来,见到丈夫的失态而大吃一惊。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好像不舒服。”耀哉赶忙告诉雅纪子。雅纪子完全不过问丈夫的情况,只是对儿子们说:“耀哉,牵好闪理先一起回屋去,待会你姑姑会派人来接你们去做客。你父亲有点不舒服,要先休息了。”她有些蛮横地拽起丈夫的胳膊,催促孩子们“快回去”。姑姑已经嫁出了产屋敷家,时不时会请娘家的孩子们去夫家做客,借机也多接触外面的世界。虽然父亲突兀的哭泣让孩子们有些不安,可当耀哉牵着闪理离开时,仍旧相信一切都会好的。他回头一望,十九岁的高瘦父亲顺从地半靠在二十五岁的母亲的身边,步履蹒跚地走向通往寝屋的小路。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和父亲的泪目对上视线。

“对不起。”

父亲嘴唇颤抖般翕动,好像还在重复这句话。

记忆里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居然还是抱歉。多年后耀哉还是会反复去推敲父亲的心情。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誓死为他效力的少年青年真的残肢断臂、甚至尸骨无还,他却对此束手无策的心情。漫长的无助,经年累月,最后积淀成了压死了父亲的绝望。这些年,他不忘沿袭父亲为剑士扫墓的习惯。十四岁的少年耀哉舀起一勺水,淋在某个甲级剑士的墓碑上时,思绪飘回了童年。

“悲剧还是发生了。他还是怯懦得只会说对不起。”父亲的葬礼之后,外嫁的姑姑和母亲单独待在房间里。她对着憔悴的母亲说着盛气凌人的评价,语气中恨铁不成钢。但下一刻,气势强硬的她也落下了几滴泪。

父亲死得很不光彩。那天被母亲搀回房间后,他说要睡午觉,谁都不要来打搅。在母亲体贴地拉紧门后,父亲自己关好了窗,点了满满一盆炭,服下一剂安神的助眠药,安稳地躺在被窝里,将夺命的气体一点点吸入体内,沉沦在故意的身不由己的沉眠中不再苏醒。

“‘对不起。原谅我抛弃了使命和职责,原谅我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原谅我选择了如此安逸的……死亡……本来我挨多少刀也不为过。继续让我领导鬼杀队是错误的,鬼杀队不需要无用的主公。有我这样的丈夫和父亲,是雅纪子和孩子们的不幸’啊!姐姐,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母亲哭泣着向姑姑念完父亲的遗言,声音颤抖。

旁边的姑姑听罢,用手帕擦干眼泪后生硬地摇头:“他不适合坐主公的位置,从小就是个心肠很软的孩子,庭院里的花枯死了都会难过。要是一听说剑士死亡就崩溃了,怎么统领鬼杀队?对煦彦来说,也算是从折磨里解脱了吧。虽然他坚持到了现在,但是这对你、耀哉、闪理和晟斗太不负责了!尤其是耀哉,他才四岁啊,远远没到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雅纪子,产屋敷家和鬼杀队都需要你,我们要撑过这几年。我虽嫁出去了,但也会常回来帮你的,你不用怕。我绝对不会让产屋敷迄今为止的努力溃败的。”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也有我的错。我早就察觉到煦彦快要承受不住了,他也会背着孩子们向我哭诉他的压力,可是、可是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听不进去,他需要的不是安慰,姐姐……”泪流满面的母亲萎靡不振地垂下头,声音逐渐低下去。姑姑的声音沉着下来,握住了母亲的双手正色道:“我懂你的意思,雅纪子。我是女儿,所以我有机会逃离诅咒;煦彦是男孩,这是生来就注定的。他撑不住就罢了,事到如今,继续埋怨他或指责你都不是我们该做的。听好了,虽说产屋敷的当家是男人,但真正支撑家族延续至今的还是女人,所以你不能垮!耀哉已经成为新的主公了,他没了父亲,但他今后要学会做鬼杀队的父亲。你要将他培养成一个真正值得鬼杀队追随的主公!所以今晚你就痛快地哭吧,把你的眼泪都留在今晚。明天,明天你就必须要振作起来了。”

她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反而把母亲的眼泪逼了回去。母亲的抽泣声小了许多,一手以帕掩面,另一只手还抓着姑姑不愿撒开,终于逐渐安静下来。神情坚强的姑姑垂眸凝视文弱的母亲,久久沉默。她们始终没有发觉,小耀哉早就从走廊另一端的卧室的被窝里溜出来,抱着腿靠在门外听完了全程。他睡前想起白天躺在棺木里的父亲,脸上覆了白布,露出来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是樱桃红色。那手怎么会是常常摸他脑袋的大手呢?那个人怎么会是亲切的父亲呢?他很难相信,也很难感伤。他想念父亲了,想找母亲和姑姑,但又不敢进屋去。他对她们的话似懂非懂,只感到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比如父亲,比如过往的岁月。心里是一种堵堵的感觉,闷得哭不出来。

他一个人乖乖地回房间睡觉了。

“耀哉,你过来。”

清晨,母亲将他叫到另外一个房间,闪理也执意跟了过来,坐在一边。摆在母亲和耀哉之间的,是一件叠放整齐的墨色结城绉绸和服,搭配一条质地硬挺的素色腰带。她还当他和闪理的面抖开一件象牙白色的羽织,袖口和下摆都以雾霭般的晕染了紫藤花色,那是和父亲生前常穿的平纹羽织类似的款式。母亲今天为他准备的是一套男装。

“母亲大人,这是?”

“耀哉,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将你装扮成女孩的样子了。你会恢复男孩的身份,我会先暂代鬼杀队首领的职责,直到你能独立做判断和决定。”昨夜还在偷偷哭泣的母亲面无表情,以对待一家之主而非儿子的口吻和他说话。她曾经和蔼的圆脸似乎一夜间变得干瘪了几分,盯着儿子的单眼皮半垂眼里充满不容回绝的坚决和隐晦不明的疼惜。全身黑色丧服、正襟危坐的母亲看起来好遥远,耀哉不解,可是他能读懂她的表情,母亲不会再让他撒娇了。他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一会,抿了抿唇后点头:“我明白了,母亲大人。”

闪理的小手悄悄摸了摸那件他们都很熟悉的羽织。母亲没说什么,看也不看一眼闪理,便把衣服从他手中抽走,然后命耀哉换衣服。穿戴完毕后,她用一把玳瑁梳轻轻替耀哉梳开了额前的齐刘海,理顺了披在肩头的直发,扭头一望镜子里恢复男装的长子,眉眼间已有俊朗的潜质,俨然是缩小版的煦彦。他和煦彦一样,有一双小鹿般温柔的大眼睛,在白皙明净的小脸上发出过分庄重的神采,幸好没有父亲那种忧伤郁闷的灰暗。她怔怔地打量一会,好像想要拥他入怀,但马上忍住了,改为拉着闪理退后一步,谦恭地欠身行礼。

“此后你就是产屋敷一族的家主、鬼杀队的主公与父亲了,耀哉大人。”

晨光透过纸门模糊地照进屋内,照在一大两小的三个身影上。年幼的耀哉不知所措地接受了雅纪子和闪理的行礼,在失去了父亲之后,紧接着也失去了母亲。这并不是说母亲不在人世,而是她再也不会像对闪理和晟斗那样,柔声哄劝或斥责他了。她以对待一个成人的、礼数周全的尊敬态度,对待自己的孩子耀哉。

母亲会在和柱开会的时候坐在主位,声明这只是暂时的,会后同坐边上旁听的耀哉分析讲解当下局势和队内的处事。虽然他一时还不能马上懂得为什么这一屋子人高马大的剑士每次个个苦大仇深,母亲对着他们也是总是满脸凝重。他坐在一边时常感到无聊,又不敢打哈欠,压在屁股下的两只小脚坐麻了,脚趾头偷偷打起架来。当看着有些近视的母亲将下属递交的文件捧在手中,略微眯眼,脖子前倾地仔细阅读,他会忆起她曾经也是这样伸着细长的脖子,在夜晚的灯边做针线活。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打在她红柿色的和服上,扫过淡眉和柳叶眼,越过纤瘦的鼻子,映照出流畅又短圆的脸部轮廓。那种温柔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母亲担下了许多新的重担,在其他族人和柱们的支持下,鬼杀队易主的动荡没有出现,家族的产业也在正常运转,还算平稳地过渡到了新时期。责任鞭策着雅纪子,雅纪子转头鞭策起耀哉,无意中形成了“身为主公应该如何如何”的口头禅。耀哉也配合她,从不哭闹,也无需母亲开口劝他听话,他都来者不拒地全部照办。

如果生活只是这样平静地过去,或许耀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停留在“做个好孩子”的阶段,单纯地顺从大人的意愿。但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容许他慢慢长大,不和谐音藏在流水般的日常旋律里,终有一天暴露出来。

首先是闪理的抗议。父亲去世后一年的某个早晨,他把佣人提前备好的樱色振袖扔到一边:“我不要穿这衣服了,我穿要和哥哥一样的!”

赶着要外出谈事的母亲没空陪他软磨硬泡:“闪理,不要闹脾气了,听话!把衣服穿好!”

“凭什么我只能穿这样的衣服!我是男孩子!我再也不要穿振袖了!给我拿小袖来!”

“给你穿振袖是为你好,闪理。”

“为什么?穿小袖就不好了吗?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可以吗?我去姑姑家,外面的小男孩没有穿振袖的。为什么只有哥哥可以那么穿,我和晟斗就不行?我长大了。”

母亲哑口无言,过去孩子们太小,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穿了什么衣服。但自从耀哉开始穿男装,她就得哄着闪理说穿振袖是为了保平安,为了能够茁壮长大,如今闪理偶尔会反问“哥哥就不用保平安了吗?”,雅纪子则搪塞道:“他已经长大了。”

为什么他那么在意自己的衣服呢?头疼的雅纪子被吵得心烦意乱,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她每一天都太忙了。偌大的宅邸除了她们母子四人,就只有两个料理家务的老女佣和一个跑腿的男仆。出于安全考虑,产屋敷家习惯不雇佣太多佣人,倡导女主人凡事多亲力亲为。煦彦还在世的时候,她不大需要操心鬼杀队的事务,更不必去过问家族在外的产业,仅仅抚育两个幼童和襁褓中的晟斗就够她忙的了。如今家中的情况与从前大不同了,既然她不放心把产屋敷家的产业和鬼杀队全丢给外人去管,就得竭力去读懂冗长枯燥的经营状况报告,学习领导如何统领一支秘密的民间武装组织,还要小心应付那些对家族虎视眈眈的势力。她在日复一日的忙碌、疲倦与心烦中逐渐丧失了做一个和蔼可亲的母亲的心力与时间,时常疏忽了闪理和晟斗。她不曾将任何怨言宣之于口,因为在嫁给煦彦时已经立誓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她太懂煦彦的劳累与痛苦,如果可以的话,何尝不想早日放下!

可在闪理看来,最多体会到的便是母亲的偏心。她会花费大量时间和耀哉待在一块,却总是叫女佣来支走他和晟斗,好像他一来就会碍手碍脚,故而总是没好气。对于这个早慧又甚少有人引导的孩子而言,周遭发生的种种都令他难以理解。在父亲去世之前,他一直过着快乐安定的生活,有父亲疼爱和母亲的精心照料。现在家中突然发生变故,父亲莫名其妙地不在了,母亲对他也日渐敷衍。闪理的心里破了个洞,他怀疑家里藏有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和父亲的去世有关,和母亲的态度有关,和耀哉的变化有关。但没有大人和他讲这些,于是他决定要自己去找答案。他拒绝继续穿振袖,女佣和母亲一逼迫他更衣,就感觉在被她们欺骗和哄弄,抗拒更加强烈。终于,雅纪子只能胆战心惊地放弃让儿子穿女装的做法,由他去了。

更衣的风波刚平息不久,闪理和耀哉一起读神话绘卷时,他冷不丁地问了哥哥一个问题:“耀哉大人,父亲大人是怎么去世的?”

“他受神明大人召唤,去侍奉祂了。”耀哉重复了一遍母亲的说辞。

闪理接着追问:“神明大人原谅父亲大人了吗?”

他犹豫了一会回答:“我想,一定原谅了吧。”

“那神明大人原谅我们了吗?”

耀哉错愕地看着不满五岁的弟弟,弟弟的表情不像在发问,而是充满质疑的求证,一点也称不上天真无邪。

“大概……没有……”

“为什么?”

“因为……鬼都还活着,无惨还活着。”

“只要无惨不死,我们就得不到原谅是吗?”

“应该是的……”

“那为什么父亲得到原谅了呢?”

耀哉沉默了。弟弟戳破了他不愿去深究的真相——父亲并没有得到原谅,他们都没有得到原谅。他没有办法继续假装遗忘那番关于“诅咒”的秘密了。耀哉瞪着绘卷上的天照大神,眼睛浑圆,半天说不出话。一切被闪理捕捉在眼里,他跳起来大喊大叫:“你说谎!你们都在说谎!大家老是在骗我!”

“闪理……”

“父亲大人不是被神明大人召唤去的对不对?我们也没有被原谅对不对?不然为什么母亲大人和我还要叫你主公呢?鬼杀队都还在呢!父亲大人他……他是被诅咒了,所以死了是吗?”闪理说着说着,歇斯底里地哭起来,脖子和脸涨得通红,“诅咒,就是死掉吗?”

耀哉愣在原地。是啊,他们都会死的,父亲如此突然的去世是因为诅咒吗?他们也会吗?他是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过,却不敢直面那种宏大的恐怖——不仅是死亡,还有因为是产屋敷而受到的诅咒。

[番外]')" class="btn-addbs">『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