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这些年,顾老大,不可谓是不寒心。
起初,顾老大只觉得他是家里的长子,体谅父母,照顾小弟,小妹,都是他应该的。
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跟自己的五儿子同岁,长兄如父,他是真的把这个弟弟当作自己儿子来疼的。甚至儿子没有的,他都想办法给这个弟弟弄来。
那个时候,顾老婆子偶尔递来的一碗水,顾老头子的一句“你可得好好干,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咱们顾家这一大家子全靠你了。”
顾老大,都觉得心里甜滋滋得,像蜜一样甜。他心甘情愿。
就算周翠翠跟他吵,他就只会像头倔驴一样,往屋门口一蹲:
“你别想太多了,那是我亲弟弟,等以后有出息怎么可能不拉吧咱们一把,这都是他的亲侄子侄女,我可是他的亲大哥。”
周翠翠只得,自己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可是后来他家的五儿子长大后身体孱弱便显现出来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隔三差五就得小病一场。
他娘却说“耀祖读书费脑子,要多补补身子!”转手越过他儿子把鸡腿儿给了顾耀祖。
家里养的鸡下的蛋他家孩子也从没吃上过一口。
顾长风有一次农忙的时候生病了,小脸儿通红,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顾老大跟周翠翠看着心急,眼瞅着孩子喝了草药也不见好,两个人咬咬牙,抱着孩子就往隔壁村子的草医那里跑。
正巧儿那天赶上天公不做美,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他们为了给孩子看病耽误了收庄稼。
顾老头子跟顾老婆子连句问问都没有,看到顾老大跟周翠翠抱着孩子回来
眉头却死死的拧成一个疙瘩,把锄头往墙根重重一磕,声音又干又糙,说的话满是怨毒:
“早不病晚不病,偏赶在这抢收的当口!躺两天又死不了人,就你儿子金贵,非得耽误这半天工!那地头的稻子这不就让雨给打了?这被雨打的粮食的亏空,你一家子给我补上!”
顾老头子说这话的时候并不直接看顾老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所有人听,每一个字都带着埋怨。
顾老婆子也帮腔,又尖酸又刻薄:
“可不是嘛!养得比那镇上的少爷还娇气!偏偏这人啊,他没福气就是没福气,受不了这么娇养着,三天两头的病恹恹的,还不如把这银子省下来给耀祖念书呢。
你爹当年收稻子的时候突然到田沟里,爬起来喝口凉水不也熬过来了?这半日功夫,少收多少粮食,够给你弟弟买纸的了。还不如当初不生下来跟另一个一起死了享福!”
顾老大那会儿抱着顾长风,磨出来茧子的手都微微颤抖,
周翠翠脑袋里嗡嗡直响,脑子里全是那句
“ 跟另一个死了一起享福!”这句话像粹了毒的刀子,狠狠的扎进了她的心口。
多年来积压的委屈,跟失去了一个儿子的痛苦,还要被婆母诅咒另一个儿子活着还不如死了。彻底爆发。
周翠翠猛的转身,走到婆母面前,全身都在颤抖,眼睛死死的盯着顾老婆子
“你……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每一个字都含着血泪
“ 你咒我儿子……去死?咒他去跟他那没福气的兄弟……一起‘享福’?”
顾老婆子被她这从未有过的骇人模样吓得后退了半步,但旋即又恼羞成怒,
色厉内荏地尖声道:“怎么?我说错了吗?生下来就病病歪歪,拖累全家!不是没福气是什么?早点去了是解脱!也省得浪费粮食和银钱!”
“浪费银钱?” 周翠翠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凄厉无比,
“ 我儿子病的快死了,花几个铜板请草医就是浪费银钱?那你那宝贝疙瘩顾耀祖,读书,一顿饭就要吃掉几十文,一年四季穿新衫,笔墨纸砚更是流水似的花销,那又算什么?!那是不是该天打雷劈?”
周翠翠手指颤抖的指着顾老大怀里的顾长风
“我的长风,他是你的亲孙子啊!从他生下来,你可曾抱过他一次?可曾给他做过一件新衣?家里鸡蛋不断,可我的孩子们,连口蛋花汤都捞不着,全都进了你小儿子的肚子!顾耀祖是你们的心头肉,我的孩子难道就是路边的野草,活该被你们作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