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里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
“是!我是没了一个儿子!我那苦命的孩儿,还没看一眼这世道就去了……我这当娘的心,早就被挖走了一块!如今,你还要咒我另一个儿子,咒他也去死?!顾刘氏!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你怎么能这么毒?!”
她直呼婆母的姓氏,顾老头子在一旁气得脸色铁青,举起烟杆想打:“反了!你这泼妇,敢这么跟你婆母说话!”
周翠翠却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瞪向公公,毫不退缩:“你们打!今天就算打死我,我也要说!你们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顾耀祖是儿子,顾老大难道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给你们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挣下这份家业,到头来,连他的儿子病了,都要被你们咒死!这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伸手指着被顾老大紧紧抱在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顾长风,声音泣血:“你们看看!看看这孩子!他也是你们顾家的种!你们但凡还有一点良心,怎么能说出那样不是人的话?!”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周翠翠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呜咽。顾老婆子被骂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顾老头子举着的烟杆,也僵在了半空,打不下去。
周翠翠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被自己问得哑口无言的公婆,看着怀里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再想到自己早夭的那个儿子,她得为这个儿子的以后考虑,今日若不能为活着的孩子争出一条路,她这个娘就白当了!
她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婆母,而是转向一直沉默着、脸色同样难看的顾老大,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顾老大!你看见了吗?你听见了吗?!这就是我们当牛做马、拼死累活换来的结果!你的儿子,在他们眼里,连你弟弟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病了是浪费银钱,活着是拖累,死了才是享福!”
她伸手指着顾耀祖那间紧闭的房,又指指自己的儿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都是老顾家的子孙,凭什么他顾耀祖就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穿着长衫,我的儿子就得在地里刨食,病了连看个草医都成了罪过?难道我儿子天生就比人低一等,活该一辈子当个睁眼瞎,继续给他小叔、给他未来的堂兄弟当牛做马吗?”
她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公婆,一字一顿:
“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儿!既然你们觉得读书金贵,那好!我的长风,也要去读书!一年束脩不过二两银子,笔墨纸砚我们自己挣!这书,必须读!”
顾老婆子一听,瞬间炸了毛,尖声叫:
“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你们哪来的钱?你们的钱都得交家用的!还想读书?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配不配!那钱是要留给耀祖去县里打点,谋前程的!”
“顾耀祖的前程是前程,我长风的前程就不是前程了吗?”
周翠翠算是看透了这顾老婆子跟顾老头子的黑心肠,她冷笑一声,
“ 这院子里的家伙事儿,顾耀祖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哪里我们一大家子没出过力,这些年我们一家子挣的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天下就没有儿媳妇供养小叔子读书的道理!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闹到村长那里,让村子里德高望重的人都来瞧瞧,顾家内里都是什么样的货色!”
顾老头子气的把手里的烟杆子就往周翠翠的身上扔。
“你敢!”
周翠翠侧身躲过
“ 你看我敢不敢,既然不想让我好过,那都别想好过!到时候看看谁还敢娶你家女儿,谁还敢嫁你家儿子!”
“ 我就是搅得你们一家子都不得安宁,也绝不能让我长风跟他爹一样被人像牲口一样使唤,到头来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顾老大猛的抬头看看自己的媳妇,又看看怀里的孩子,再看看父母恨不得杀了他们的表情,他忽然明白,真正的孝顺,不是盲目牺牲自己和媳妇孩子们,他都没能为自己的孩子,妻子遮风挡雨,他确实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抱着孩子的不自觉的收紧,眼神里的麻木,隐忍,慢慢褪去,第一次忤逆父母的意愿,一字一顿的说
“ 翠翠说的对!”
“ 长风必须去读书!”
或许不仅仅因为这一件事儿,两个女儿刚刚出生时
顾老婆子张口闭口的“ 赔钱货”,却给自己的女儿打扮的干净漂亮。
或许一次次的说“ 我们家耀祖将来就是光宗耀祖的,你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供你弟弟读书,还能对你不好?”
以往觉得本该如此的片段,一帧一帧的闪过眼前,现在竟然觉得那么刺眼。
他这次坚定的站在了自己的妻子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