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青云酒楼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洛念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脑中飞速整合着现有的线索:城主李嵩、会濛滋暗号的师爷、神秘的硝石、贾家进出的车马、乌影寨、杜家,以及远鞑图布下十年却突然暴露的一批细作……
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指向一个比私盐案更庞大、更危险的阴谋。
但洛念始终觉得她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湘兰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轻声劝道:“殿下,昨夜您就没怎么休息,不如趁现在好好歇会,这些事急不来。”
洛念轻敲的指尖微顿,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的点了点头。
“回酒楼还有些时间,车上备了安神香,奴婢帮您点上?”
洛念懒懒嗯了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就不再做声,似乎真的打算休息。湘兰和阿离见状也不再出声打搅。
安神香静静烧着,洛念也在这香味中渐渐松了心神,浅浅打了个盹。
“殿下,到了。”
洛念在湘兰的轻呼声中醒来,伸了个懒腰醒醒瞌睡,不过片刻精神就好了很多。
下车时洛念默默盘算着,师兄这安神香效果真好,留些回京后给舅舅舅母送去,让他们静静心消消气。
刚踏入酒楼三楼,叶熹便迎了上来,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殿下,审出来了。那几名刺客确是乌影寨的人,但他们招认,此次行动并非寨主下令,而是受了一个中间人的重金委托,要求务必……制造混乱,若能伤到或掳走殿下更好。他们甚至不清楚您的具体身份,只知是京城来的贵人。”
“中间人?”洛念蹙眉。
“是。据描述,那人身形矮胖,说话带点永州口音,右手缺了一根小指。”叶熹补充道,“另外,我们的人发现,昨夜至今晨,贾家有一支车队秘密出城,往西边深山去了,押运的车辆沉重,车轮印很深,不像普通货物。”
永州口音、缺指……洛念迅速在脑中过滤着信息。
贾家……西边深山……沉重的货物……
“硝石!”洛念和阿离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永州拥有大夏最丰富的矿脉,大夏六成矿产和硝石都是永州产销。贾家在私自运输硝石,目的地很可能是乌影寨所在的苍阳山!”洛念皱眉冷声道,“他们已经不是在贩卖私盐,他们是在暗中囤积制造火药的原料!勾结山匪,私造火药,他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心头巨震。
“殿下,林屹他们已安全接入城中,安置在城南货栈。”另一名侍卫上前禀报,稍稍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很好。”洛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派人,远远盯着那支车队,确定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和硝石囤积点,切勿打草惊蛇。”
洛念又看向叶熹,“劳烦叶老板了,再帮忙查查那个永州口音的缺指人,另外,继续盯着杜家和城主府。”
她隐隐觉得,杜家绝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善人。
一年前,阳城郊外那件事,绝对和这群人有关。
接下来的两日,阳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的调查却紧锣密鼓。
洛念依旧按计划“考察”了盐运司、码头等地,李嵩全程陪同,也愈发殷勤,总是想置办席面邀洛念小酌,席间总会有一壶箐阳酒。
贾家依旧闭门谢客。
杜家粥厂照常准备着施粥事宜,还得了李嵩派的几个衙役,负责在施粥时维持治安,但杜文博却称病居家了。
调查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叶熹在看了酒楼小厮递交的信件后,立刻找到了洛念,“殿下,查到了!那个缺指的中间人,绰号‘刘秃子’,是永州一带有名的黑市掮客,专门替人牵线各种见不得光的买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给贾家供应硝石,不过应该错不了。他一个月前就已离开永州,行踪不明。另外,还有一事……”
与此同时,负责监视贾家车队的禁军传回消息:贾家的车队确实进入了乌影寨势力范围深处的一个隐蔽山谷,他们跟进去发现那里貌似新建了不少工棚,有大量人员活动,戒备森严,似乎在提炼和制造什么,而且偶尔会有身份不明、不像山匪也不像贾家下人的精干人员出入山谷。
“殿下,”阿离也带来了林屹那边的最新消息,“我和林伯伯仔细回忆了这些年与上线的联系。他们之前任务失败率极低,并非因为任务简单,而是因为每次任务前,似乎总能意外得到一些微不足道却关键的信息提示,或是目标守卫的临时调动时间,或是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他们一直以为是运气好或是自己侦查得力。现在想来,恐怕是有人暗中相助,刻意让他们维持‘低效却安全’的状态,完美地隐藏了十年!”
“暗中相助……”洛念抬头揉了揉脖子沉吟道,“谁能轻易调动阳城的守卫布置?谁能对阳城了如指掌?谁又能提前知晓那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关键的信息?”
答案呼之欲出,所有的线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牵引着,汇聚向一个惊人的可能性。
“城主李嵩?”阿离立刻便猜到了洛念后话。
洛念不置可否,只是弯起唇角看向窗外。
“鱼要上钩了。”
洛念收回视线,眼神骤冷,“把穆程叫来,准备一下,今夜行动。”
*
夜幕升起,几队人马趁着城门换防,悄然溜出了城。
城南货栈,林屹等人收拾好东西,正在清点人数。
“行了,都收拾妥当了吧。”林屹点完人确定人数无误。
众人点头。
林屹呼出一口气,沉声道:“殿下不但未对我们进行追责,还救了我们,日后定要好生报答。”
路铮青却依旧很焦急:“虽然已经好端端坐在这里了,但我这心里还是很不安。”
“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吧。”他看向林屹,期望着一剂定心丸。其余人也如是。
林屹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作为这群人里的老大,他还是郑重点了头,“会没事的。过了今晚,我们就自由了。”
听了他的话,所有人都像是舒了一口气。
有人忍不住先哭了,“对、对不起,我知道还没结束,但我就是有点忍不住。一想到我真的马上可以回家见到我女儿了,以后都能安生过日子不用为任务失败心惊胆战,我、我就忍不住……我太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