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主,好好说说吧。本宫到底做了何种伤天害理之事,竟连本宫自己都不知道。”洛念看着跪在地上被摘下堵嘴的布料的杜文博冷声道。
杜文博收起所有的锋芒,微躬着脊背,却仰着头作出悲愤坚韧的模样,像是明明害怕却不愿违背本心,为百姓带来正义的模样,“阳城官商勾结走私之事,伤及民本,您为了官府的声誉,派出死士杀了货栈这些濛滋人,将罪责全部推到他们身上,这样就能将官府摘出来。涉事官员只需随便找个由头就能罢免问罪,也不会有失朝廷脸面。只是死一批死士和几个濛滋人就能完美解决所有的问题。”
洛念看着他这副模样,听着他的话,眸中的神色越来越暗。
真令人作呕。
她微敛心神,将手背在身后,垂眸审视着杜文博的所有神情,询问道:“你既说我要将罪责推到他们身上,那你便是知晓他们的身份了,而且还知道这走私之事是谁在搞鬼?”
杜文博道:“自然。”
“所以我是因为你知晓这些,才会连带着要杀你灭口?”
杜文博看着她冷静的模样,还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都说了出来,心中隐隐有些疑惑,但想到这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中,也就稍安了心,“是。我知道他们是濛滋派来的奸细,也知道贾家和官府勾结走私硝石,而我在府中被抓来这里看到这景象,心中自然就明白您为何要来抓我,无非就是再多一只保守秘密的替罪羊罢了。”
洛念的目光直直看向他,朱唇轻启,缓缓问道:“我何时说过走私的是硝石啊?”
是了,她一直只说了走私一事,涉事又在乎官员和朝廷,百姓自然会往民生方面考虑,所以提到走私,最容易想到的便是私盐。走私硝石情况严重已涉及国运,说严重点就是有造反之意,谁能在知晓此事后还能安稳活到现在才说,只有参与了这批硝石走私的人。
洛念现下就是要让人觉得,杜文博参与了这件事情,并非无辜。要让百姓对于他的信任有所动摇。
面对洛念故意制造的语言陷阱,杜文博却并不显慌张,就仿佛提前知晓她会问什么,假意思索片刻认真回答道:“殿下才来阳城几日便已查探到了官府协同贾家走私硝石,我杜家在阳城这么多年,积累这么多人脉,我又怎会什么风声都没听到。”
他默了默,似是纠结该不该说,最后还是一副希望对方清醒的劝慰的语气道:“其实最初只是有所察觉,怕沾到麻烦毁了祖上传下来的家业,不敢过问,毕竟贾家再如何富硕,走私硝石也避不了官府。直到殿下来了阳城,彻查阳城大小事宜,我才想着壮胆子去查这件事,找机会告诉殿下以肃清阳城这些乱臣贼子,谁料殿下竟想让我也……唉!”
他说的真情实感,甚至眼中还泛出了点泪花,不少百姓听后立刻激动叫嚷起来,要求洛念放了杜文博,肃清官府和贾家。但很快在守备军的喊声下安静下来继续听。谁也没有看到杜文博垂下的眼眸中闪过的那抹狡黠,虽然有些小事在他预料之外,但结果还是按照他想要的走。
“那杜横呢?你应该记得吧,你曾派人刺杀过他。”
杜文博露出困惑的表情,“先前殿下向我打听这位杜横是否为我杜家子弟,我就答应殿下会去族中查找,但并未找到,我并不认识又何谈刺杀一说?”
“叔父!”杜横在听到他的话后终于忍不住了,几步上前至洛念身侧,冲着杜文博吼道,“我自问从未做过有悖杜家之事,可两年前您派人在城外劫杀,为何?”
围观百姓在洛念询问时便在打量杜横,在听见杜横叫出那声叔父时,终于有人记起了。
“他就是杜家记挂在杜家主名下的那位,叫杜……杜少珩!对对对,杜少爷。”
“我记起来了,杜家主夫人孩子相继辞世,杜家主悲痛欲绝不欲再娶,便从二房过继的一位。杜少爷那会可是阳城公子哥们的表率,为人正直,懂礼节有孝心,还好多姑娘都巴不得嫁给他。”
“是是是,我家那丫头也是。当初杜家传出杜少爷送货路上被山匪劫道不幸身亡的消息,我家女儿还哭了呢。”
“不过我记得杜少爷很好看,怎么脸上还多了道这么吓人的疤,难怪一时没认出来。”
杜文博讶然抬头看向杜横,“你、你是……少珩!你不是被山匪杀了吗?怎么……方才你来杜府替殿下抓我,我一时竟没认出来,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说着还抬手掩面拭了几下眼泪,虽然点出了他是洛念那边的人,却并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要帮洛念做事来抓自己这个“无辜者”,只有对晚辈活下来的欣慰。一招以退为进用得不要太好。
果不其然,民众开始对杜横产生了质疑:“杜少爷干嘛要帮着别人抓自己的叔父啊?难道杜家主真有问题?”
其中一人解释道:“嗐!你看杜家主那样子,原本还义正言辞,看见自己侄子也站在公主那边就立刻不说话了,也不质问。想来是家中晚辈好不容易活下来,虽然是过继的孩子,但毕竟为人父母,便顺了孩子的意不再多言,也算给孩子的未来铺路了,毕竟傍上的可是最受宠的常乐公主。”
“那这么说,这件事谁对谁错不还是没有定论吗?”说着便朝杜文博喊道,“杜家主,你倒是继续辩解啊!”
杜文博听后朝这边看了眼,张了张唇似要说些什么,最后嗫嚅半天只是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扭回身子,低声道:“少珩说如何说的便是了。”
见他如此反应,民众对方才那人的猜测更相信了,洛念方才对大家埋下的那点质疑也散得差不多了。
杜横见状立刻道:“当年只因我发现了账目上的问题要去查证,您便让乌影寨的人劫道欲要杀我灭口。若非苏先生和殿下相救,我只怕早已曝尸荒野。叔父,不,杜家主,您好狠的心呐。您如今又在这里装什么无辜者,敢问我哪句话说错了吗?”
杜文博听后忽然有了动静,面露担心:“什么账目有问题?买凶杀人?少珩你没事叔父很开心,你方才帮着殿下指认我我也不怨你,我想着你的前途我也认下了,但你怎能这般污蔑杜家污蔑我要杀你,实在是令叔父寒心啊!”
此番话便是印证了先前那个百姓的猜测,不少人虽未言明,但心中已有了考量,相信杜文博的占多数。
杜横虽然聪颖,但对付杜文博这老狐狸还是差些,再加上情绪使然,很容易就被牵着鼻子走,句句落在对方设好了语言陷阱里。
洛念见他还要继续辩驳,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剩下的交给我,放心,该你的公道必不会少分毫,往后退。”
杜横听后垂眸,胸口的怒意平复下来,思绪清明不少,咽下话语,退回一旁。
“既然你与杜横各执一词,那此事便先放一放,真相总会有的。”洛念往杜文博方向走了几步,然后侧身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阿离,“杜家主可认识她?”
杜文博眯起眼眸仔细辨别,随即摇头,“认识,她是那群濛滋人收养的孤女。”
洛念点头,继续询问:“既是收养的,那也是濛滋细作?”
杜文博一时愣住,正常人应该会觉得收养了自然会放在身边做事才对,洛念为何要多此一问。但他保持警惕,小心回道:“我只知他们收养了她,别的不知。”
“哦,不知道啊。”洛念作出疑惑样,“杜家主口口声声说是我杀了那群人,为何要留这位姑娘在身边,就不怕她知道真相报复于我吗?”
杜文博回答很快,这些问题皆是他想过的,“您或许是因为杀了无辜之人良心不安吧。这位姑娘并非濛滋人,没必要赶尽杀绝。再者,您救了她,还帮他们这群细作逃离濛滋的追杀,她自然会偏信于你,认为死士是我的人,从而帮助您指认我。”
他除了辩驳让民众相信他以外,言语间暗含挑拨意味,想让阿离觉得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洛念的有意为之,从郊外遇刺那一刻开始就是。
洛念听到他的话语后并未恼怒,反而眸色微动,不着痕迹地弯了下嘴角,又立刻掩饰下来。
找到了,他的破绽。
她没有继续问杜文博,反而回头问阿离,“你可有参与过关于濛滋细作的任何工作?”
阿离正因杜文博的话而愣神,听到洛念的询问后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叔伯们不让,但我主动参与过。”
民众哗然,还真是细作。
一旁的杜横不禁皱起眉头,洛念的问话坐实了阿离细作的身份,这对目前的形势来看可不利。加上先前杜文博的有意引导,极有可能让人觉得洛念派人围剿却独留阿离这个濛滋人收养的孤女,就是为了让那群濛滋人自愿顶罪而做出的交易。
可洛念并未在意周围响起的讨论声与明显的立场偏向,淡淡询问:“你们先前为何会被濛滋人追杀?”
阿离不解洛念为何会这么问,明明原因她都知道,但还是认真地回答:“因为任务失败了,要自裁谢罪,但叔伯们没有,所以会被追杀灭口?”
“什么任务?”
阿离愣了愣,看向洛念的神色更加疑惑,一个模糊的想法从脑海中冒出。先前的一句句问话在她脑海闪过,她眸色微动,立刻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轻微放大了声音,将话语传递给在场所有人:“叔伯们收到任务,要在阳城郊外劫走常乐公主洛念。”
众人哗然,不明白洛念为何要救刺杀过她的一群细作,除了留下他们来推脱罪名,他们想不出别的理由。
洛念听见她的回答,以及那刻意放大声量的小动作,眉尾不动声色轻挑一下,看向阿离的眼神中透露着欣赏,她继续问:“你可认识他?”
阿离看向杜文博,摇头:“只知他是杜家家主,别的不知。”
“那群来杀你们的人可认识?”
阿离眼眶红了红,摇头,“不知道,他们训练有素,且完成任务后立刻自裁,一看就是被豢养了多年的死士。”
洛念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洛念朝阿离走了几步,抬起一只手轻轻搭上阿离的肩膀,看向她的眼睛,沉声道:“你觉得他们是谁的人。”
阿离其实脑中有些乱,杜文博的话确实起到了作用,她在听见的一瞬间便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最初那些人出现时,我立刻便怀疑,不,肯定是杜文博。但在听见他的话后,不可否认,即便知道有可能是他挑拨离间的语言,我也确实怀疑了您。您的每一个举动都不够严谨,随意便放掉想掳走您的刺客,还将人留到自己身边甚至帮助他们逃离濛滋的掌控留在阳城留在大夏。这些确实不像身居高位之人应有的天真,尤其是您这样的聪明人,更应谨慎行事才对。再加上我所有的怀疑全都建立在和您一起探查到的各种证据,所有的消息都是通过您来获取,虽然这个局有些大了,但和您相处的这几日,我确实可以相信您若是想,可以步下这一整套计划。这些逻辑全都很合理,找不出漏洞。”
杜横听见这话后眉头皱的更紧,立刻就要上前阻止,却被洛念递过去的一个眼神拦了下来。
杜文博眼中闪过精明与傲慢,果然一切都如他所想的发展。他留下阿离,一是用来坐实他们濛滋细作的身份,另外就是想适当地挑拨离间,让他们的联盟产生裂隙,让洛念因为可笑的善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为了掌控阳城,步了这么多年的局,花费了大量的精力与钱财,怎么可能会因为洛念的出现就毁于一旦。他在得知洛念会来阳城时,本想让人糊弄一下就送走,但那边却让他掳走人送去濛滋。
他最初是想派乌影寨的人去,但另一个更为完美的计划浮现在脑海。
阳城虽然目前的实际话语权在他,但明面上还是听朝廷的,甚至营造出三方势力来混淆视听,还推出贾家来当硝石走私这一档子事的挡箭牌。李嵩虽然圆滑,但他也看出来了他那点不甘与愤怒。既然朝廷没办法完全认可他,那就将朝廷的势力推翻,他来接手这整个阳城。
那么,在这阳城,有什么比一位公主更能代表皇家的想法?什么比一位来督察的公主公然偏袒朝廷的罪行并为此杀了十几人来顶罪,污蔑一个百姓心中公认的大善人更能激起民愤?
那群早已没了雄心壮志,只想着家长里短的濛滋人注定不会成功完成劫道的任务。他会主动派人告诉他们不用死了,然后送他们进城躲避上头的追查,再趁洛念查到那些可疑的流水想要行动时杀了他们,演上如今这一出戏。
虽然中间产生了变数,比如他怎么也没想到洛念会帮助那群人逃离濛滋,还把那个孤女留在身边,以及本该死在一年前的杜横的出现,但无所谓,这些并不影响他的计划执行,并且都可以成为他刺向洛念的另一把刀。
事实证明,无论洛念如何挣扎辩解,他还是成功了。
百姓们的话语已经偏向了他,部分激进的人已经开始作出罢免李嵩推选他来当城主的言语。
可就在他为此沾沾自喜时,阿离继续说着剩下的话语,眸中再无一丝混沌,声音坚毅有力:“但是,殿下方才的问话彻底打消了我所有的疑问,让我相信她就是有着这么一份天真。”
杜文博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立刻回想方才的问话,想找出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随即脑海里所有的计划与成功的喜悦消散,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脑中仿佛忽然清醒过来,眸中闪过慌乱,不停思考新的对策。
“看来杜家主也想起来了。”洛念转过身看向杜文博,一字一句问道:“你既说只知道他们是濛滋细作,但又知之不深,如何知晓他们任务失败要自裁,又是如何知晓他们正在被追杀,以及他们是被我这个导致他们要命丧黄泉的任务对象所救。这些,作为一个清清白白的你,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杜文博故作镇定道:“我不是说过吗,我在阳城这么多年,还是知道一些内幕的。”
洛念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缓缓绕着他踱步,目光落在他身上,毫不遮掩地打量起来,拉长了语调道:“你是说,作为一个屠户出身的家主,平时本本分分并且定期行善积德的大善人,他能接触到的人脉居然可以让他知道濛滋细作掳获公主的任务,还知道他们只要任务失败就必须自裁谢罪这一条只有他们自己人才会知道的规定。”
洛念摇了摇头,轻声啧道:“杜家主这人脉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我这个殿下动用势力都难以查到的事情,你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就知道了。”
她脸上戏谑的笑容淡了几分,清冷的声音微沉,带着几分威慑,“你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周围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几个阳城守备军分别押着人从人群中走出。
他们将那几人押跪在杜文博身后,将人绑好后,朝洛念行礼示意然后退下。
洛念将目光扫过那几人,最后落在了杜文博身上,“杜家主,好生看看吧,这几个人你可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