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博回头瞥了一眼,眸中染上些许怒意,回头狠狠地瞪了洛念一眼,但很快收敛下来,平静道:“草民并不认识他们,殿下这是何意?”
洛念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行至那几个人身后,垂眸审视着他们,继续道:“不认识啊,不认识他们会在你说完每句模棱两可的辩词后立刻出声引导大家,让大家偏向你吗?”
洛念朝一旁的杜横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上前将其中一人的衣领翻开,衣领下的墨色刺青清晰的展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种动物的爪印,和先前在客栈刺杀他们的人一样,那是属于乌影寨的狼爪刺青。
“前几日我在客栈被乌影寨的人刺杀了,他们的身上就有着这样的刺青,而刚刚那些死士身上也有这种刺青。”洛念话音未落,就有守备军将一名刺客尸体的衣领翻开,一枚同样的狼爪刺青浸着血液展露在人前。
洛念忽略了周围的议论声,依旧不紧不慢地问:“敢问杜家主,乌影寨既要刺杀我,又为何会听从我的指令来刺杀这群人?”
杜文博已经平复下心情,听着周遭不断传来的质疑,冷静道:“就像我刚才说的,或许这一切都是殿下您从一开始就布下的局,为的就是那个孤女的信任和现在的指证。”
洛念听后眸色冷下来,微抬下巴垂眸审视,“你的意思是本宫与山匪有勾结?”
洛念这话一出,李嵩立刻出声制止:“杜家主慎言,官匪勾结可是大罪,更何况这还关乎殿下的声誉,您确定您要这么说吗。”
杜横和其余裴家军士兵已经将手搭在武器上,目光不善地盯着杜文博,随时准备动手。
杜文博却并未在意这些人的举动,只是看着洛念,理直气壮道:“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逻辑正确的猜测罢了,各位为何都这么激动,难不成是做贼心虚吗?”
他一副被逼到绝处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又让少数不知内情的人有所动摇。
叶熹混在人群中等着洛念的指示,听着周围各色的议论,微皱起眉头轻声嘀咕:“真是一群墙头草。”
洛念随手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在身侧,似乎被杜文博的话气到了,竟弯起唇角冷笑起来,“可以,那我们便拭目以待。只是希望届时杜家主和您的族人能承担得起通敌叛国和污蔑宗室的罪责。本来看在您祖上功绩,您的其他旁系族人只用流放,可这其余多出来的罪证,数罪并罚,就真不好说了,没准会被诛九族,甚至十族。”
人群中也有一些杜家族人,听见此话立刻愤愤出声指责起杜文博。
杜文博并未对此有多触动,只觉这群人愚蠢至极,只要他对洛念的指正无法坐实,杜家就算没有背上通敌的罪名也会有不少责罚,只有自己扳倒洛念和朝廷彻底掌控阳城,才能保住杜家。他在选择执行这个计划时,就已经将杜家和自己紧紧绑在了一起,不管他们是否知情,都无可奈何。
那些责骂声出来后片刻,立刻消失无踪,看来是被人压下去了。
洛念往那群杜家人里瞥了一眼,几个人面色不善,想说什么却又有所顾忌,最终沉默,他们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身旁。
洛念顺势看去,只见一个白发老者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场中,见洛念看来,微微点头致意。
洛念收回目光,看来杜家还是有聪明人的,只是这人到底是不知真相等待一个结果而沉默,还是内心依旧对那个希望渺茫的巨大利益仍有所期待,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她也不太想管了,任谁面临着流放和一跃成为阳城地位最高的家族成员,都更希望选择后者。至于后者的出现有没有他们的参与,在杜文博这个罪魁祸首面前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无论杜文博是否是家族的替罪羊,罪名坐实后杜家必定躲不过抄家的结果。只要他们不添乱,陛下看在杜家的功绩和近年来的善举,也会从轻发落。
“好了。”洛念看了眼天色,朝骚动的人群后方看去,“时间差不多了,真相也该落地了。”
话落,骚动的人潮不断向前延伸,开出一条通路,杨洪峰和剩下的士兵押着几个人穿过人群,来到洛念面前。
行礼过后,杨洪峰恭敬递上几份账本和一些书信,“属下等人前去乌影寨时,正好撞见他们在销毁罪证就一并截获。这些账本上记录了杜文博与乌影寨近些年来的金钱流通,另外还有部分书信往来,包括一年前杜文博要求乌影寨追杀杜横的事情皆在里面。只是乌影寨寨主被抓后仍旧想逃跑,在逃跑途中不小心被我们的人杀了。”
洛念翻看着手上的证据,应道:“无碍,有这些证据已经够了。”
杜文博看见那些东西,神色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他向来谨慎,每次往来都会要求乌影寨销毁所有证据,为何会有这些账本,甚至一年前的信件都还在?
“对了,我们在城外碰到此人形迹鬼祟,应是趁乱逃出城的,就一并带回来了。”杨洪峰招手让几人把一个穿着小斯服但仍就满脸富态的男子押了上来,扔在其他山匪旁边。
那人哎哟叫着,揉着胳膊在地面上翻了个身跪起来,露出那张堆满肥肉的脸。
“哟,这不是贾家主吗,怎么这副模样,还要逃出城?”李嵩立刻就认出这是贾家家主贾淳。
贾淳扭头见到了一旁跪着的一群人,有山匪打扮的,有平民,还有杜文博。混迹商场这么多年,能把控阳城超半数的商业,精明如他又如何猜不到现下是何情境?
贾淳仅反应了片刻便做出了抉择。
他立刻朝洛念跪拜在地,“殿下饶命,草民也是受了杜文博这反贼的威胁才会帮他走私硝石,一切都是杜文博的指示,我除了帮忙转运,别的一概不知,不帮他他就要草民这条小命啊!草、草民身上还有杜文博让草民走私硝石的账本,都可一一呈与殿下,草民愿将功补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求殿下宽恕!”
说着他就从身上翻出一本账册递来。
洛念接过侍卫转呈的账本翻看起来。
账本上关于两家联合城主府走私硝石的每一笔钱款去向记录得明明白白,粗略估计近几年走私的硝石已经超千斤,去向却不甚明了。若是零零散散卖给大夏境内的山匪、镖局、家族和一些想捞油水的官员军队都还好,如若全转去了濛滋……
洛念合上账册,语气里满含怒意,“杜家主,对于这些东西你可还有辩解?”
杜文博还想狡辩,“这些我并不知情。”
这时,人群中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够了!证据确凿,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众人寻声看去,是方才那位老者,一个年轻的小伙正扶着他往人群外走来。
“三叔公。”杜横先一步上前行礼,也借此告知洛念此人的身份。
洛念调查过杜家,也知晓此人便是曾经最先做出在战乱时帮扶百姓的杜家人。
可以说,杜文博现在的名声是跟随杜家那时起的规律所搭建的,那这位杜言盛就是建立规矩的人。
杜言盛朝洛念轻躬上身,略带歉意道:“请殿下恕老朽身子不利索,无法按规矩行礼。”
洛念点头,暂时压下对杜文博的怒意,礼貌道:“无妨,您当初为百姓做了这么多事,还对陛下以及家父家母诸多照拂,倒该由晚辈亲去府中拜访,只是您也看到了,晚辈自来了阳城,诸事繁多,本想着处理完再去府中叨扰,却不想出了这档子事。”
“殿下言重,老朽不过做了一件大夏人应做之事罢了。只怪我管教族中子弟无方,竟让他做出如此不忠不义之事,老朽惭愧啊!”说着便掩面而泣。
洛念也没急着安慰,她知道杜言盛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杜言盛哀嚎了片刻便放下手,朝洛念躬身恳求道:“今日老朽实在僭越,虽言从前不过凡事,但仍望携恩相求于殿下。一切之事,皆是老朽教管无方之过,杜文博随殿下处置,族中任凭殿下查问,只愿殿下能在陛下跟前替我阳城杜家求道恩旨。杜家的罪责老朽……草民愿一力承担,惟愿圣上放我杜家子孙一条生路!”
洛念叹了口气,“杜文博犯得可是通敌之罪,从这些证据来看还不是一般的通敌,按大夏律,当抄满门,夷三族,其余旁系族人流放千里。杜家这些年发展到如今模样,二十年前的恩情陛下和家父已经还了。”
杜言盛的身形晃了晃,虽然早知洛念极可能拒绝,毕竟谁会想摊上这档子麻烦。但真当听见罪名落在整个杜氏宗族,那份绝望立刻攀满了心头,笼罩住在场所有的杜氏族人。
洛念抬手按着太阳穴,疲惫道:“不过,您对家中几位长辈的恩情,对本宫来说是另一恩,我会去在去往京中的折子上替杜家求情,至于能否保住家中晚辈,还是要看陛下如何决断。”
杜言盛捏着拐杖的手不住地颤抖,缓慢俯身伏跪在地,“谢殿下恩典!”
洛念示意侍卫去扶他起来,两个侍卫用力架着他的胳膊,杜言盛才摇摇晃晃吃痛地直立起来。
竟是跪一下就站不起了,看来他之前不跪是真的腿脚不好,而且也没料想到洛念会真的帮他,所以也就没冒着风险跪求她。这会见洛念帮忙,自知理亏,才这般模样吧。
不过,洛念还是开口将事情说清楚,“只是自此之后,你杜家与我洛家,与皇家再无任何情谊可言,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杜老先生和你的族人可听清楚了?”
杜言盛连连点头,“是是,草民谢过殿下。”
洛念提起声音,朝被各种言语绕的云里雾里的百姓道:“杜家家主杜文博,本为皇商,蒙受国恩,却暗通敌寇十余年,私运硝石,造谣污蔑宗室、蛊惑民心,图谋据城自立。其平日行善,实为沽名钓誉、包藏祸心。现各项罪证确凿,即刻收押杜文博及其亲眷与府衙中,查封府邸,旁系族人则禁足于各自府中不得私逃,等候判决。”
洛念看向跪地的贾淳,“贾家家主贾淳走私硝石一事证据确凿,即刻收押候审,查抄府中资产悉数充公。”
贾淳听见要被关进衙中,立刻高喊冤枉,被杨洪峰派人押走了,顺带押走了杜文博及其族人。
“阳城城主李嵩,虽受杜文博胁迫助其行事,但念在齐心未泯,多年来暗中运筹收集杜家罪证,且本次平乱有功,将功赎罪,暂罢免其及余下知情者一切职务禁足家中等候发落,其事务暂交由……”洛念思索片刻,在身旁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其事务暂交由杜横处理,李大人可有异议?”
李嵩躬身行礼,“微臣领命。”
洛念点头就要立刻宣布散场,却还是被阻拦了下来。
“我有异议!”杜横一句话拉住了想逃离的洛念,皱眉不满道,“殿下为何选我?”
湘兰在一旁看完了全程,此刻也满腹疑问,下意识跟着问出了口,“殿下为何选他,他不是杜家人吗?”
她问完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奴婢僭越,望殿下恕罪。”
洛念摆摆手,先示意手下疏散群众,然后朝叶熹点点头。叶熹立刻让周围的手下分散开,与那些还疑惑着的百姓攀谈,暗暗告知事情真相和其中关节防止再被濛滋和杜家余孽挑动唆使。阿离则跟着守备军去处理林屹等人的尸体和后事。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洛念俯身拾起刚刚悄悄燃起的用来松懈杜文博心神的安神香,解释道:“你曾是杜家少主,熟悉阳城事宜,且能在众多同辈中脱颖而出,肯定有足够的能力可以胜任此事。至于你是杜家人这件事……”
洛念刚拾起燃尽的香篆就被湘兰一把“抢”过。她只好拍了拍手,继续道:“在杜家的家谱上已然没有了杜少恒这个名字,更没有杜横这个人,阳城这个叫杜横的只是裴家军的一个新兵。说句不好听的,杜文博都要你的命了,刚刚还那般污蔑你,杜府也无人替你求情,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现在对杜家应该也没什么情分了。叶熹虽然也熟悉阳城,但她还有别的事情和酒楼要打理,有能力有时间的只剩你了。军营那边我来交涉,少你一个不少。”
洛念上前十分器重地拍了拍杜横的肩膀,“杜横,我很信任你哦。”
洛念都这么说了,杜横也没理由推辞,只能无奈应下。
见此洛念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些天真是累死我了,我去看看阿离,你们赶了好些天路也休息一下,明日睡醒再去找李大人对接事务吧。”
洛念摆了摆手带着湘兰朝阿离那边去,走到一半想起什么,转过头道:“对了,刚刚多谢你上前质问杜文博顺便把香篆放我脚边,得亏你看懂我在背后打的手势,省了我好大的力气。”
杜横微微点头,“来的路上殿下提过一嘴用的安神香效果很好,只是碰巧猜到了。”
洛念点头赞道:“不愧是我的搭档,咱俩真默契,我走了啊,明天见。”
杜横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沉声道:“明天见。”
他脸上那条狰狞的疤在周围守备军晃动的火把照耀下清晰起来,随即又随着远去的火光黯淡,就像它的来历已经揭露,但被各种言语侵染变得模糊。这道疤为何而来已经变得不再重要,它更像一道分界线,划分他的过去和未来。
他的过去曾是他心中最难以回想的痛苦,但现在已然不重要,也不会影响着他。而他的未来俨然走向了另一条轨道,一个从未想过的方向。他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离开过去家族的隐蔽可能会有诸多风浪,但他愿意前往。
杜横抬手轻碰了下脸上的那道疤。
“信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