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厮杀里,一道凌厉刀锋狠狠劈落,自他左额角直直划下,直抵鼻梁,剧痛炸开的瞬间,温热的血水瞬间灌满左眼,眼前彻底坠入黑暗。
他重伤踉跄,被逼至绝境,身心俱疲,只剩一身濒死的仓皇。
就在他意识恍惚、即将殒命之际,耳边清晰传来匪首冷声吩咐的话语。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是杜家家主亲自授意,不留活口,绝不能让杜家少主活着回去。”
轰然一瞬,那片他敬仰万分的高天忽然间崩裂开来,狠狠压着他的身躯,喘不上气。
杜少珩浑身僵死,连皮肉的剧痛都骤然麻木。
原来不是偶遇劫道,不是意外山祸。
是叔父。
是他敬戴、信赖、感念数年的叔父杜文博,亲手为他布下的死局。
昔日所有温声关怀、悉心栽培、视如己出的疼爱,全是假的。可是为什么?
脑中所有被他忽视掉的东西全都清晰涌入,杜少珩恍然。
啊,原来是因为账本。
只因他多看了几眼账本,多问了几句疑点,便落得个被至亲灭口、荒山殒命的下场。
巨大的荒谬与寒凉浸透四肢百骸,击碎了他数年所有的孺慕与感恩。
难怪要选他呢。
这场看似天大的恩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骗局。杜文博从没有想过要选一个聪慧机敏、心思活络的继承人。那些天资过人、懂得算计的子弟,太容易看穿他藏在账本深处的阴私、看破他暗藏多年的谋逆心思。
他要的,从来不是奇才,而是听话、安分、纯粹、看似无害的最好掌控的棋子,平庸沉稳、毫无野心、孝顺温顺、从不擅作主张。
杜少珩眼底猩红,一息尚存,满心只剩彻骨的难以置信与悲凉。
在最后一刀即将刺入胸口时,一柄泛着青芒的剑从一侧飞速抵入,替他挡开了那把刀。
他的双眼被血色蒙住,失血让他头脑有些发晕,只能在阵阵耳鸣声中听见周围的打斗声。
又有一个人上前参战,还有一个人来按住了他脸上的伤口。
他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们在救他。
那两个人很厉害,那些山匪虽然人多且凶狠,但因为之前和镖局打过一次,多少也有人员伤亡,所以在面对本就实力强悍的两人时,不知不觉就落了下风,撤回了林中。
杜少珩撑起最后一丝力气在郑繁的搀扶下起身,想要擒住匪众问清所有隐秘,可伤成这样哪里能追得上呢?
苏云意担心那些山匪找来追兵,也不让洛念去抓人,只让郑繁带着人离开,先去疗伤。
所有真相,彻底封存。
他活了下来,却瞎了一眼、毁了容貌,更碎了整颗真心。
从前那个温顺恭良、感念恩义、赤诚纯粹的杜少珩,永远死在了这座荒山里。
昔日温顺纯粹的杜家少主死在了荒山那场匪祸里。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满目疮痍,心死如灰的孤人。
只有杜横。
烛火轻响,“啪”地炸出一枚灯花,将杜横飘散的思绪拉回。
杜横垂眸看着铺散在桌面的文件,以及放在一侧的城主印玺,许久才长出一口气。
就像洛念说的,他现在只是杜横。
至于那些旧事,就让它随着燃尽的烛火一起,化作轻烟,随着阳城的风散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