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又开始下雨了。
雨中的长寿岛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被铁钉和木条封死的窗户能阻止雨侵入房间,却无法阻止那潮湿的冰冷的泥土气息一点点浸透木条,再延伸至屋内。
雨势越来越大,好像整个天地都正在被雨水吃掉。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时,卫左在睡前再三检查过的房间里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起初,那声音是断断续续的,就像是家中老人半夜起来收拾屋子,翻动囤积的塑料袋的动静,吵得人心烦意乱,宛如有虫子在身上爬来爬去。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声音愈发清晰。
卫左睁开眼,湿冷的泥土气息钻入鼻腔。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不是旅馆房间,而是一具棺材的内部。
他坐起身,想开灯,灯很懂事,先他一步亮了。
灯光“滋啦、滋啦”闪烁起来,房间里忽明忽暗,卫左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锁定墙角。
本来空无一物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陈旧保洁衣服的人形黑影正安静地面对着墙壁,卫左不知道这个人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他看见对方身上沾满被雨淋湿了的泥土,就像是刚刚才被人从地里挖出来。
卫左掀开被子,下床。
他的脚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房间里多了一道略沉重的呼吸声。
像穿着保洁衣服的人影在呼吸,又像他所处的这个房间在呼吸。
“咔、咔……”
或许是听到了卫左下床的动静,僵立在墙角“面壁思过”的人形黑影缓缓转过了头颅。
青灰色的脸暴露在灯光下,卫左眸色微动。
他认得这张脸。
甚至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张脸的主人钱老有还在和他称兄道弟。
“小兄弟……”
卫左先听到了声音,才看见钱老有张开嘴巴。
灯光打在钱老有脸上,卫左清楚地看到对方逐渐张大的嘴里没有舌尖,也没有牙齿,里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不完整的灰蛾一样的虫子。
鳞粉、虫体碎屑和泥浆般的粘腻唾液随着钱老有的每一次呼吸扑簌簌往下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腥味。
说不出来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味道,卫左其实并不太擅长通过气味什么的联想画面,但这瞬间他想起了小时候路过夏夜的菜市场时,看见流浪狗在贩卖肉类的铺子旁翻垃圾桶。
乱七八糟的肉渣、内脏和着浑浊血水流了一地,苍蝇嗡嗡叫着,久久不散。
卫左闭了下眼,再次睁眼的时候看见钱老有冲他张开嘴笑,一只相对完整的灰蛾旋即“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钱老有分明还保持着微笑的嘴型,没出声,卫左却听见了他的声音。
“小兄弟——”
话音戛然而止。
灯也停止了闪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强行摁住了必须稳定发光的按钮。
昏黄的灯光下,钱老有的脸庞如被火灼烧的蜡油般,五官瞬间错位、下淌,接着是颈骨、肩胛……短短几秒时间,钱老有整个身体轰然坍落,化作一滩深褐色的、无数白胖虫卵在里面不断翻滚蠕动的泥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卫左手腕微动,方才贯穿了钱老有喉咙的匕首重新回到他手中被他握紧。
对于这种横看竖看都很古怪,且对自己有恶意的不明生物,卫左认为自己可以暂时做一个不听对方把话说完的,不礼貌的人。
只是……
卫左盯着地上那滩烂泥,思考待会儿如何清理地板的时候,灯光再次闪烁起来。
“小兄弟刀子耍得挺好哇……”
这一次响在卫左耳畔的声音让他想起自己刚遇到钱老有的时候,对方那会儿比现在还要热情。
幸好对方那会儿比现在还要热情。
卫左目光缓缓上移,在不知何时已然布满了青黑霉斑的墙壁上,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宛若上世纪旧投影机投射出来的黑白人影。
人影疯狂扭曲折叠,最后竟迅速如充气的气球般鼓起、拉伸,形成一片诡异恐怖的凸起。
似是下一秒便会从墙壁上走下,走进现实。
“锵!嚓——嗡。”
利刃破风凿壁,砖石崩裂,碎屑簌簌溅落。
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般,人影眨眼间干瘪下去,再没了动静。
第二次。
钱老有的异变第二次被卫左扼杀在了摇篮里。
卫左也第二次收回了自己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