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翼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药水和某种淡淡草药气息的味道,不算难闻,但也绝称不上令人愉悦。
芙蕾靠坐在洁白的枕头上,脸色比起前几日已经有了些血色,但长期的卧床还是让她感觉四肢有些绵软无力。除了体力稍微有些不如平时,思维清晰得像被清泉洗涤过一样,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习了这周可能会错过的魔法史笔记重点。
门被轻轻推开,赫敏率先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哈利和罗恩。令人有些尴尬的是,哈利和罗恩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两人谁也不看谁,气氛僵硬。
“感觉怎么样,小芙?”赫敏走到床边,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她仔细打量起芙蕾的脸,对方漂亮的眼睛望过来时,自己却下意识地躲开了。
“好多了,庞弗雷夫人说明天应该就能出院。”芙蕾微笑着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哈利和罗恩之间打了个转。
赫敏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尴尬的气氛,她叹了口气,充当起临时的传声筒,“哈利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事,关于那天的中毒。”她说完,看向哈利,哈利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赫敏又转向罗恩:“罗恩认为,能在你身边下毒的人,一定非常熟悉你的生活习惯,甚至可能……”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残忍,“可能就是我们认识的人。”
罗恩瓮声瓮气地接话,眼睛却盯着床柱:“我没说是我们!我是说,范围可以缩小到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或者……经常能接触到你食物和水的人。”
然后,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发生了。
哈利似乎想对罗恩的话进行补充,但他不直接对罗恩说,而是看向赫敏:“告诉他,我不是在指责他的朋友西莫,但西莫那天确实碰巧在芙蕾的桌子旁边晃悠了很久,而且他魔药课成绩烂透了,万一不小心拿错了东西…”
赫敏立刻扭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罗恩,哈利说他不是故意针对西莫,只是陈述事实,西莫那天…”
“哦,是吗?”罗恩提高了音量,依旧不看哈利,“那他也‘陈述’一下,为什么他那么肯定不是他自己惹来的麻烦?毕竟所有人都盯着他呢,火焰杯的第四位勇士!”
“我没有——”哈利忍不住开口,但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刹住,再次看向赫敏,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求助。
赫敏夹在中间,眉头紧紧锁着,像个小大人一样,努力维持着沟通的桥梁,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转向右边,偶尔还会加入自己的分析和评论——“罗恩,注意你的用词!”、“哈利,我们需要逻辑,不是臆测。”
芙蕾安静地看着他们,这场因为关心她而引发的带着些许幼稚的争吵,本应让她感到温暖,但她的目光却越来越多地停留在赫敏身上。
看着赫敏那么专注,严肃地对着哈利说话,为了哈利的事情如此操心费力,一种微妙又酸涩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知道赫敏只是出于朋友的道义和责任感,她知道这样想毫无道理,甚至有些矫情——尤其是在自己刚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时刻。
可生病的人或许就是有特权变得脆弱和敏感吧,她无法控制地在意赫敏停留在哈利和罗恩身上的注意力,比自己得到的更多。
就在赫敏又一次侧过头,认真地对哈利分析家养小精灵送餐流程可能存在漏洞才得以让下毒的人有机会时,芙蕾垂下眼睫,放在被子上的手悄悄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赫敏随意搭在床沿的手背,然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祈求,勾住了赫敏的一根手指。
赫敏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感到被芙蕾勾住的那根指尖像被一小簇温热的火焰烤过,热度迅速顺着血管蔓延到脸颊。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又像被无形的丝线缚住,动弹不得。
“赫敏,”芙蕾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些,带着点倦意,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虚弱,“我好像…又有点头晕了。”
这借口拙劣得可笑,庞弗雷夫人十分钟前才刚检查过一切正常。但对方闻言立刻转回头,所有的注意力瞬间从哈利和罗恩的争执中抽离,完全聚焦在芙蕾身上。
那双褐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她反手握住芙蕾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又头晕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叫庞弗雷夫人?”
“不用,”芙蕾轻轻摇头,手指在赫敏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贪恋着那片刻的温暖和专属关注,“你再陪我一会儿就好。”
她看到赫敏发间露出来的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对方没有松开手,只是用另一只手理了理芙蕾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万事通小姐。
哈利和罗恩也停止了无声的对抗,疑惑地看着这突然沉默下来的两人。
“怎么了?”哈利问。
“没什么!”赫敏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有些微的拔高。她迅速而轻柔地挣脱了芙蕾的手指,转身假装去倒水,借此掩饰自己耳根的红晕,“喝点水可能会好点,芙蕾。”
那一刻,医疗翼里弥漫的尴尬和争吵似乎都远去了。芙蕾心里那点小小的,自私的醋意被赫敏手心的温度熨帖平整。甚至在心里小小地鄙视了一下自己这种幼稚的把戏,但效果显著——赫敏的注意力现在完全在她身上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狡猾,利用对方的关心来获取特别的注意。纠结,忐忑,明明告诉自己不该在意,却根本无法控制目光追随她的身影,无法忍受她与别人过于亲昵,哪怕那种亲昵仅仅是正常的交流。
芙蕾看着赫敏略显仓促的背影,心里那点因被忽视而产生的小小怨气瞬间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还夹杂着一丝得逞般的窃喜。
赫敏还是在意她的,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越界的举动,也能轻易打破她惯常的冷静。
这种敏感又暧昧的试探,像在悬崖边轻盈地行走,既危险,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
第二天就可以出院了,食欲和精神都已经恢复,早上芙蕾便在庞弗雷夫人的检查后回去上课。
缺了几天的课程使她不得不匆忙起来,好在有赫敏的笔记很快就能跟上进度。就在全部忙完大脑好不容易有放空的间隙中,穆迪教授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语,像鬼魅一样重新缠绕上芙蕾的心头。
家族秘密,母亲奥菲莉娅…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盘旋。她首先想到的是沙菲克庄园的家族图书馆,那里收藏着几个世纪以来积累的典籍。
可惜的是家里面那些藏书,不管是父亲罗斯房间里的,还是二楼的图书馆,所有相关主题的书籍,尤其是那些古老又珍稀的手抄本,似乎都被人为地销毁或移走了。
是谁做的?父亲?还是其他什么人?是在母亲失踪后,还是更早?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
想到这里,她正在图书馆赶着斯内普布置的一篇关于解毒剂的论文(梅林知道,在经历过真实的中毒后,她对这个课题有了多么深刻的认识),整理手边一沓厚厚的参考书和羊皮纸时,一张泛黄的书页从一堆作业中滑落出来。
它显然不是她原本就有的资料。芙蕾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平斯夫人正在远处整理书架,一群低年级的女学生们正躲在书架的一角,远远注视着那个魁地奇球星克鲁姆,并没有人注意她。她深吸一口气,捡起了那张书页。
上面的字迹是一种古老的花体英文,墨迹已有些黯淡,但依旧清晰可辨:
“……沙菲克家族的祖先世代精研炼金之术,血脉中便流淌着对物质本质探究的渴望。有明确记载称,在1382年,家族一位名为埃利奥·沙菲克的成员,于法国游学时曾与传奇炼金术士尼可·勒梅共同研习,并深度参与了‘魔法石’这一伟大造物的创造过程。此后埃利奥一直追随勒梅,视其为导师,直至生命走向终点前才返回家族。他将毕生所学,尤其是关于炼金术的核心秘密,编纂成书,作为家族至宝,规定唯有继任家主方可在传承仪式上阅读领悟。然而,魔法石能力巨大,足以动摇生死界限,易引致心怀叵测之辈觊觎。故沙菲克家族祖训严令,持有此书之历代家主,除非遭遇关乎家族存亡之重大危机,绝不可轻易尝试复制或创造魔法石,以防灾祸……”
书页的内容在这里戛然而止,似乎是从某本更厚的典籍上粗暴撕下的。芙蕾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沙菲克竟然与尼可·勒梅和魔法石有如此深厚的渊源,那么,穆迪暗示的“家族传承”,难道就与这本代代相传只有家主才能阅读的炼金秘典有关?还是说,与母亲的失踪有关联?
可笑的是这些原本作为她刚出生就该知道的家族历史,还是由不知名的人撕下来给她看才得知的。
但这些都在告诉她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身上绝对有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很可能也跟这个秘术有关,否则怎么会被人想方设法地阻止她知道这一切。
这张书页是谁塞给她的?是敌是友?是提醒,还是另一个诱饵。
她捏着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感觉一个巨大的隐藏在历史尘埃中的谜团,正在向自己缓缓揭开一角。
霍格沃茨的日常娱乐并未停止。德拉科显然找到了新的乐子——或者说,新的发泄他对哈利成为勇士不满的方式。
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悄悄制作了一批徽章,上面原本写着“支持塞德里克·迪戈里——霍格沃茨的真正勇士”,但只要轻轻一按,字迹就会变成“波特臭大粪”。他和他那伙斯莱特林跟班们得意洋洋地在走廊和庭院里展示,引发一阵阵哄笑。
不过,他们很有默契地避开了芙蕾所在的范围。
有一次,芙蕾远远看到德拉科正要对哈利开启嘲讽模式,潘西在一旁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朝他使了个眼色,目光瞥向正和赫敏、卢娜走过来的芙蕾。
德拉科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冷哼了一声,带着他那群朋友转身走了,只留下哈利对着他们的背影怒目而视。
芙蕾看着德拉科和潘西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复杂。
她知道他们对自己的维护,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并未因学院的不同而彻底消失。德拉科依旧傲慢,以他的纯血统身份为豪,私下里没少抱怨“波特和那个泥巴种”,但在她面前,确实收敛了许多。
而潘西…芙蕾能感觉到潘西最近心事重重,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些许刻薄的眼睛里,时常会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茫然和挣扎,甚至在她中毒住院那天,潘西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都显得极不寻常。
然而,城堡里的气氛也因为丽塔·斯基特那篇关于三强争霸赛的文章而变得更加微妙。
那篇刊登在《预言家日报》上的文章,充满了对哈利个人生活的添油加醋和肆意歪曲,将他描绘成一个“孤独、敏感、背负沉重命运”的男孩,并随意篡改了他的原话,读起来简直像一本廉价的麻瓜小说。
但最让芙蕾感到一阵无名火起的,是文章末尾那段关于“初恋”的描写。
“救世主男孩显然并未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危险的比赛中,”丽塔用她那甜得发腻又充满恶意的笔触写道,“霍格沃茨的消息人士透露,波特与一位名叫赫敏·格兰杰的女生关系异常密切,这位女生以其惊人的美貌(如果忽略她那头似乎总是不太服帖的浓密棕发)和聪慧头脑闻名,两人几乎形影不离。看来,勇士的徽章不仅能带来荣耀,或许还能催生一段城堡走廊里的浪漫邂逅…”
“胡言乱语!”她第一次读到这段时,差点把面前的南瓜汁打翻。赫敏的头发明明很可爱,尤其是在阳光下会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还要生气,这不仅仅是因为文章污蔑了哈利,更因为它将赫敏卷了进来,并用这种轻浮的口吻描述赫敏和哈利的关系。
这篇文章的效果立竿见影,斯莱特林们尤其是德拉科和潘西显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嘲笑机会。
他们虽然不敢在芙蕾面前直接挑衅,但每当芙蕾不在哈利和赫敏身边时,他们的嘲讽便会如期而至。
“看啊,救世主和他的‘绯闻女友’。”德拉科会在走廊对面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引得周围的斯莱特林发出一阵窃笑。
赫敏对此的反应是高昂起头,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当她们只是一排会发声的盔甲雕像,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别理他们。”她对哈利说。这种无视的态度显然比任何回击都更让那些人恼火。
—
第一个项目开始前的那个星期六,学校批准三年级以上的学生到霍格莫德村游玩,这天天气意外地晴好。
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糖霜和烤栗子的甜香,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本来是只有芙蕾和赫敏两个人的假日,哈利死活不愿意和罗恩见面,最后只好自己披上隐形衣跟在两人后面。
大多数人胸前都戴着支持塞德里克·迪戈里的徽章,哈利说他在隐形衣下面觉得特别轻松自在,没有难听的议论声扑面而来。
她们并肩走在街道上,经过佐科笑话店时,里面传出的爆炸声和欢笑声让大家都忍俊不禁,哈利的笑声从空气中传来。
她们先去了蜂蜜公爵。店里挤满了学生,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巧克力,比比多味豆和各种糖浆的甜腻气息几乎让人头晕。
赫敏认真地比较着不同口味巧克力蛙的画片收藏价值,而芙蕾则恶作剧地拿起一包据说能让人舌头变色打结的怪味糖,在赫敏眼前晃了晃,换来对方一个嗔怪又好笑的眼神。
最终,她们买了一大袋滋滋蜜蜂糖和芙蕾坚持要尝试的,据说是新品的“漂浮泡泡糖”,并且也帮哈利买了一些。
走出蜂蜜公爵,阳光有些刺眼。芙蕾刚把一颗滋滋蜜蜂糖塞进嘴里,就听到哈利朝她们小声喊道你们快看——从三把扫帚酒吧里出来的丽塔·斯基特,戴着一副镶着珠宝的眼镜,穿着一身刺眼的洋红色长袍,旁边跟着那个举着照相机的男人。
她们本来要径直从赫敏身边走过,仿佛她只是一根路边的灯柱。然而,丽塔那双善于捕捉新闻的眼睛,在扫过芙蕾时猛地亮了起来。
“啊!沙菲克小姐!”她用一种过于热情的声音喊道,快步走上前,几乎将赫敏挤到一边,“真是巧遇!我是《预言家日报》的记者丽塔·斯基特,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关于古老的沙菲克家族对三强争霸赛的看法,我相信我们的读者一定会非常感兴趣…”
芙蕾向前迈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赫敏挡在身后一半的位置,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却结满了冰霜。
“斯基特女士,”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我认为,一篇建立在臆测和谎言之上的文章,除了能满足某些人低劣的猎奇心理外,毫无价值。霍格沃茨的勇士们正在为荣誉和学校的声誉而战,而不是为了给你提供编织八卦的廉价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