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宴的鼻尖动了动,一些模糊又温热的画面突然撞进脑子里。
小时候的自己捧着糖糕,吃得满脸都是,黏糊糊的小手还往衣服上抹。
一个眉眼温柔的女子蹲在他面前,指尖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糖霜,笑声比风铃还好听:“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女子该是原身的母亲吧。
想到她,高宴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不管在什么时代,母亲在每个人的心中,只要想起就能温暖地存在。
“谢谢爹。”
高宴说着,将油纸包仔细折了两折,仔细放到桌面上。
他解下系在腰侧的钱袋:“这趟去林家河,顺手挣了点钱。”
他把钱袋递过去,声音平平稳稳,“里头有张五十两的银票,林家河的钱庄都能兑,铜板约莫三百个,您先拿着用。”
高学才的目光死死落在钱袋上。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倏地绷紧,眼睛迸出警惕,手一把攥住高宴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宴儿,咱庄稼人挣的是辛苦钱,可不能走歪路、干那见不得光的事。老实告诉爹,这钱,哪来的?”
高宴望着他眼底的担忧,唇边浅笑,声音放柔了些:“爹,您放心。这是我在林家河做帮工挣的,干干净净”。
他把钱袋塞进高学才掌心,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裂口,沾着泥土,此刻却在微微发颤。
他反手将那只手整个裹住:“您拿着花,放宽心。日子总要过,该花的就得花。”
听罢,高学才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长长吁出一口气。
“还是存着给你娶亲。”
他把钱袋小心翼翼塞进贴肉的衣襟里,按了按才放心,转而看向桌边的糕点,眼角眉梢又染上暖意:“尝尝?我看挺多人买的,看跟你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不?”
高宴拿起一块糕点出来,轻咬一口。
绵密在舌尖化开。
他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女子,她坐在灶台前揉面团。
“等开春了茶园……”
昏黄灯影里,高学才鬓染霜色。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山不倒,茶树总要发新芽,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嗯,爹。”高宴应着,舌尖的甜味似乎还没散尽。
高学才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茶园的事,说等开春高昌也去茶园找个事做,说将来攒够了钱,就把老屋修修……
五十两还不够修缮老屋么。
总想着以后将来有钱了。
高宴微微叹气。
夜色漫进窗棂,蜡烛燃得只剩一小截,光晕摇摇晃晃。
高学才打了个哈欠,掖了掖高宴的被角,转身回了自己屋。
高宴躺在床榻上,手心攥着装着水银的小瓷瓶。
高学才那句“日子总会好起来”,却在耳边不停回响。
他又摸着藏在枕下的油纸包。
诶,自己千辛万苦连水银都备好了,却被高学才用一块糖糕绊住了脚步。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软,说不清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