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肩头已被划出一道口子,应对其实也显勉强,嘴上却依然戏谑:“黄毛丫头,给爷爷挠痒呢?”
唯宁知道不能拖延,使出鱼死网破的杀招。乌蒙被她突然的发狠击得连连后退,眼见如此,自己也只得使出杀招。唯宁银甲上开始不断增添新的划痕与凹痕。
苍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压着血色斑驳的荒原。风裹挟着铁锈味、尘土和濒死呻吟,浑浊而沉重。
唯宁已不顾招式,忽然想起儿时见母亲与父亲玩闹时的浑招。飞身扑向乌蒙,压上全身力气将他缠打下马。乌蒙刚爬起,唯宁已倒挂他颈前,反手劈向他的颈项。二人弱点命门皆在对方手中,竟是双败俱伤之局。昔年唯父见商夫人使出此招,知是玩笑,往往宠溺相让。可这是战场……
二人同时发力,血溅夕阳,整个战场都安静了几分。短暂静默中,终是乌蒙带着满面鲜血,踉跄站起身来。
“宁儿!”不远处传来慕辰目眦欲裂的嘶吼,“保护将军!”慕辰的咆哮声带着绝望的疯狂,他挥舞着已经卷刃的重剑,拼命想向这边靠拢,却被更多敌兵和那柄诡异飘忽的长刀死死缠住。
唯宁躺在冰冷的血泥里,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灼般的剧痛。她的剑脱手落在一步之外,剑身沾满污泥。她试图动弹,却发现左半边身体几乎完全不听使唤。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滞了。
那面一直跟随她冲锋、此刻已插在不远处的“宁”字帅旗,旗角被风吹动,轻轻覆上她沾满血污的侧脸,又滑落。
良久,乌蒙崇鸿拨开身上压着的唯宁,仿佛随意拨开一片落叶。他拄着那杆犹在滴血的长枪,踉跄起身,身姿却在残阳中挺得笔直。血光浸染铁甲,竟有几分夺目的森然。
荻鸢远远留意到这边情形,志得意满地轻转手腕。刀尖血珠甩出一道暗红的弧线,旋即收刀入鞘。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略一扬首,兵士便粗暴地将慕辰拖拽起来。颂旻踱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彻底吞噬了这位被俘的敌将。“这个先给我留着,有点意思!”
暮色四合,最后的微光被大地吞没。旷野上,只剩下打扫战场的呼喝声、伤兵的哀嚎,以及永不止息的风,卷着浓重的血腥与新死的魂灵,呼啸着掠过唯宁渐渐冰冷的躯体,掠过那柄蒙尘的长剑,奔向南方未知的夜色。
浑身筋骨如被寸寸碾过,头颅里似有银针翻搅,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钝重的闷痛。她勉力抬首,残阳正从枯枝的罅隙间滴落,将远山和荒径染成一片怆然的金红,像极了那年秋猎归来,阿洛为她披上氅衣时,天际最后那抹暖色。
“咳……”血沫溢出唇角,温热与凉意交织。她知道,时辰到了。
“飞燕眷洛”……应该用这一招的。唯宁无声苦笑。
视线开始涣散,夕光碎成恍惚的流金。恍惚间,仿佛又见她在阶前回首,鬓边那支木簪,在秋光里微微地颤。
“对不起,阿洛……”未尽之言散入渐起的晚风。最后一丝知觉自指尖褪去时,她朝着那片虚空中、再不可及的方向,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唇角。
夜色,终是吞没了天边最后一缕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