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室被刻意布置过。没有审讯桌,没有单向玻璃,没有冷白光。黎梦提前把一张小圆桌搬进来,铺了淡灰色的桌布,上面放了一壶温水和几个杯子。沙发是从诊疗室挪过来的,深蓝色布艺,坐下去会陷进去一块。沈繁钰坐在靠门的位置,林巫坐在窗边,陆沉在角落调试录音设备。蒋彦晴进来的时候,黎梦跟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没有扶他。
他今天没有戴口罩。脸上的疤痕完整地暴露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从颧骨斜拉到下颌,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几个色号。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后背挺直。然后他开始说话。
“五年前,瑞翊刚退役回家。他回来的第一天,我做了他最喜欢的菜,念念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把念念举起来,用胡子扎他的脸。但他只是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我以为他是因为手臂的事受了刺激。毕竟他是战部的人,没了右臂,等于没了半条命。我想着慢慢来,他会好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左脸的疤痕,指尖沿着凸起的边缘慢慢划过去。“后来他开始发脾气。为一点小事就摔东西。有一次念念半夜哭,他冲进婴儿房,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那是他第一次打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我整个人都懵了。他打完我之后突然愣住,然后跪下来抱着我的腿哭,说彦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他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变回来了。是瑞翊的眼睛。只有几秒钟,然后又变冷了。”
“从那次之后,我开始注意他的眼睛。平时是纯黑的,冷冰冰的,像看陌生人。但每次念念哭得特别大声的时候,或者我被他打到快晕过去的时候,那双眼睛会突然变回来。深棕色,有光,满满的都是痛苦和愧疚。”蒋彦晴把手指从疤痕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只几秒钟。但那些几秒钟让我相信,瑞翊还在里面。他只是被困住了。”
“后来我试过反抗。我推了他,想把他摇醒。他停了,眼睛变回来了,很迷茫地看着我,问‘彦晴,怎么了’。只有几秒钟。然后他的眼神又冷了,他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沙发上,说‘你再动一下,我就摔死他’。他说的是念念。他的眼睛——那眼神是真的下得去手。”蒋彦晴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但他说了下去,“从那以后,我不敢反抗了。打我,我忍着。骂我,我听着。只要念念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