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地牢。

席迁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地牢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唯一的光明只有狱卒带来的烛火，这烛火长久地燃烧着，让他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死寂的气氛与肮脏的环境让席迁分外难熬，后来甚至连更换蜡烛与送饭的时间间隔也长了起来，也不知是有人授意还是狱卒玩忽职守。

除了难熬的等待，席迁还要忍受漫无边际的黑暗，他几乎要被这种漫无尽头的寂静逼疯。

炎夏天气闷热，他身上的刀口开始恶化，一股腥热混着腐烂的味道直直往他的鼻腔里钻，混合着不知哪里缓慢滴落的刺鼻水流，席迁只恨不得自己立刻晕死过去才好。可是饭菜里掺了可以让人一直清醒的药物，他几乎连睡觉也成了一种奢求。

席迁只能趁着自己人还算清醒，开始盘算着如何与幕后之人做交易，以保全自身到最大程度，他心里的计划不断地调整直到完全放弃。

这桩绑架显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他约摸着这有七八日的时间过去，幕后主使却一直不曾露面，也丝毫没有流露出半分自己的意图，仿佛只是纯粹地为了折磨他。想来也是，有胆子绑架朝廷命官的，必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席迁已经几乎要吃不进东西，他被狱卒用一块黑布蒙起了眼睛，吊起来捆在地牢的墙上昏昏沉沉，他彻底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到了地牢中有细微的动静。

今日来的狱卒换了一个人，脚步轻快，显然是功夫在身，但是能被他听到声音，这人显然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席迁是听到牢门锁链碰撞的声音才完全清醒。

他下意识的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狱卒，奇怪的是，那个狱卒并没有给席迁松开手上的铁链递给他饭菜，也没有更换屋内不知已经熄灭了多少个时辰的烛火。

席迁隐约感觉到一丝来者不善，但虚弱沉重的身体没有办法支撑他做下一步揣测，他只感觉到脚腕处一瞬间的刺痛，随之而来的是皮肉被深深割开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感受不到双脚的动作，疼痛程度也没有十分剧烈，甚至没有反馈到脑海中。他心中升起了一个他不想相信、但不得不信的可能性。

——他被人挑断了脚筋。

席迁心里升起偌大的惶恐，强烈的情绪之下，他无法分出心神再去注意那个身怀功夫的狱卒正在干什么，脑内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不能让他离开。这是为数不多他能逃脱、或者见到幕后主使的机会。

那个狱卒没有给他包扎，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自己体内一点点流失，如此下去，他会死的。

他上半身疯狂地挣动，引动绑在他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他上半个身子几乎要挣离开墙面，嗓音沙哑几乎要沁出血来：“站住！”

牢房里毫无动静，那个狱卒已经离开了。

过去了两个时辰，也可能是半个时辰，或者一炷香，就在席迁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那个狱卒居然来给席迁包扎了。席迁略略松了一口气，正待开口，又感受到手腕处一阵刺骨的疼痛。

而后又是他熟悉的沉默，那个狱卒仍旧是转身就走。席迁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杂耍表演的猴子，一块案板上待咯的鱼肉，被羞辱的愤怒与恐惧一同涌上心头，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席迁出奇地冷静下来，想尽办法脱出束缚他的铁链，没有收到一星半点的效果。其实他在被关进牢房的第一天就想进了一切有希望让自己逃出去的方法，那时他的精力远超现在，尚且挣脱不开，现在更是无望。但席迁还是做了，他只是迫切地想做些什么来，让自己不至于疯掉。

时不时有人来到地牢划开他的皮肉，他永远也不知道下一刀什么时候来，会捅在什么地方。

……

“是你？！”席迁被放下来，解开了蒙眼的黑布。乍一睁眼，被地牢里明晃晃地几支蜡烛闪的睁不开眼来，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倩影。

席迁惊叫出声，心绪翻涌之下，就要向宋怜走去，他折了手脚筋，身上又没力气，甫一沾地便重重摔在地上，裹上了一层灰尘。席迁浑然不觉似的，手肘用力，向宋怜的方向爬了几步。他紧绷着，几乎全身都在用力，脚踝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迸裂开来，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痕，但很快便被泥水盖住。

宋怜见状皱了皱眉，自重生以来她还没见过如此肮脏不堪的局面，她下意识地想向后退一步。

前世被关在席府柴房的时候，她不是应该已经习惯了吗？宋怜垂眸看着在地上不断匍匐蠕动，面上挂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席迁现下的情形可比当初自己凄惨多了，毕竟一个普通的朝臣怎么会有宋怜报复人的手段条件多呢，宋怜还想要他更惨更痛苦一些。

所幸席迁现下只是形容狼狈，并无异味。这还是因为地牢的牢头怕惊着贵人，特地着人浇了席迁好几桶水，但又怕宋怜觉得席迁太“舒服”，还特地掺了几桶盐水。

席迁身上的衣物还没有干，头发沾湿成一缕一缕地拖在地上，因为手脚筋具断，只能在地上爬行，水痕和头发一同在地上蜿蜒，像一只刚爬上岸的水鬼。

宋怜岿然不动，任席迁爬至身前，本想将他踢得远一些，那只绣花描金的云履略从裙下探出个尖来，她便有些舍不得脏了自己这双鞋。

轻咳了一声，墨沁便会意得用剑鞘将席迁拨到一边去了。

席迁被那柄剑戳到了在差使团时受过的伤，闷哼一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宋怜。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震惊与不解，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一丝怨毒的讨好。

宋怜丝毫不害怕，朝着旁边的牢头一伸手，接过一尺多长的杆子，挑起席迁的脸来拍了拍，叹道：“你这个眼神我很不喜欢。”

席迁还未来得及变换脸上的表情，就见宋怜又伸手接过墨沁递来的匕首，凌空划下。

一道血红的伤痕从席迁的左额头直直裂开到下巴。剧痛夺走了他的心神，席迁甚至来不及担忧自己的左眼是不是被刺瞎了，他紧咬牙关，刚要开口，耳畔响起“滋”的一声，随后一阵皮肉烧焦的味道传到他的鼻尖。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左脸被宋怜上了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