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我吗?”
“什么意思?”李兴安终于肯把头扭回来看宋怜,他眼中的雨同外头一样瓢泼。
“今年早些时候,河东李氏多次寄了书信来,希望能进入公主府麾下。”宋怜抬起头,淡淡道:“我没答应。”
李兴安一时之间没听懂宋怜在说些什么,长长的语句在他脑中构成无意义的画面,过了一会才低声道:“不会。”
他吸气,潮湿且带着些泥土气味的空气涌入肺中,似一把冰凉的利刃劈开了他昏昏沉沉的意识,李兴安这才觉得重回人间。
“与你无关。”李兴安起先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而后慢慢变快,直到正常,“虽说我一直在江南长居,也不太精于此道,但也不是三岁稚儿,朝中的形势我还是略懂一些的。”
“李氏不是因你而死。”
从李兴安开口的那一刻起,宋怜就一直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拢着茶盏的指尖。她知道李兴安不会怨他,正如她知道其实李兴安的姑母对他那些好都是演出来的,而李兴安也知道此事。
她努力把话题引开到朝堂势力之上,试图减弱李兴安的崩溃罢了。
从公主府离开后,李兴安仍是郁郁了好些时日,宋怜去看过他,见他精神尚好,自己也就放下心来。
眼瞧着仲秋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起来。但好在无止休的连绵大雨也偃旗息鼓、鸣金收兵,终于能够看到蓝天了。
宋清坏得掉渣的心好歹还保有一丝良知,福江的河堤摇摇欲坠地勉强挡住一半奔涌的江水。
崔景借着福江河堤善后规划之事,顺势揪出来了一批与世家大族暗通款曲的朝中官员,御史台和工部两边跑,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月余,河东李氏、福江严家相继倒台,剩下的也是大难临头了。
皇帝亲自整治世家与朝中风气,朝中上下一时人人自危,兼之恩科也提上日程,朝中凡是数的上名的大臣无一不忙。
虽说宋怜在其中浑水摸鱼拉拢了不少人,也借崔景的手铲除了几个与自己一直作对的——尤其是宋霆手下的那些。
他这次受宋清牵连,又加上从前出巡的事宜、宋怜埋下的种子也渐渐显现,父皇要他进六部的安排暂且搁置,手下可用之人也折损不少,可谓是损伤惨重。
作为发号施令的人,宋怜可远比他们清闲多了。她倒是很惊讶,崔景现在居然还腾得出手来庆芳园逮她。
宋怜握着薄薄的一页纸,顶着崔景略带谴责的目光和庆芳园小琴师楚楚可怜的眼神,踟蹰道:“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崔大人也不必特地来知会我,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了。”
崔景八风不动,如同一根定海神针一样扎在那,语气也是恭敬挑不出什么错处来,这幅姿态放在陛下面前一看便知衷心不二的纯臣,说不准就要连进三级的那种。
可他此刻不是在金銮殿上,而是定在了宋怜的旁边,况且宋怜现下并不想当从善如流的明主,面对崔景诚恳的眼神,她选择看向了小琴师。
那小琴师真的被崔景一番“不得耽误军国大事的高谈阔论”震慑住了,低着头不敢看她,宋怜只好再把目光挪开,满屋子里游移没个定点。
“殿下……”崔景看出了她的逃避,深知态度太过强硬会引起宋怜的反感,于是放缓了声音。
宋怜抖落了一身鸡皮:“罢了,你要是有要紧事,可以先将文书交给砚秋。”宋怜又将目光放回到了小琴师身上,见他不时颤抖一下,还怪有趣的,“她筛选后会给我递来的。”
宋怜笑了两声,那小琴师也跟着抖了一抖,崔景周遭愈发冰冷起来。到了现在,她才大发慈悲的将目光移向崔景,丝毫不管他脸上的神情表情,继续说道:
“崔大人朝务甚多,这样劳动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好。”宋怜食指轻轻点着侧脸,见到崔景的气势弱了下去,她又甜甜一笑:“崔大人可是国之栋梁,就连我也要仰仗你呢。”
说完,她冲着崔景眨了眨眼:“知春,送崔大人。”
知春很快地出现在了崔景身旁,即使是他再想说些什么,也在宋怜和知春二人的目光中闭上了嘴。
“弹一曲送送崔大人。”宋怜戏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然后就是散散淡淡的调子。
崔景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一曲终了,那小琴师食指叩着琴弦,怯怯地看向宋怜,小心地问道:“那位……崔大人还会回来吗?”
宋怜托着下巴:“大约是不会了,怎么,你怕他?”
“崔大人是当朝命官,谁能不怕呀。”
“我几时问你了。”宋怜隔空点了点知春,冲着小琴师抬了抬下巴:“问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