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风恶胜从前
应心瑭收起香囊抬头的一刻,白时寻敛手于薄层衣袖,低下头不抬,菲薄双唇抿了一下又一下,笑意如覆水难收。
无心绿衣衫浅如山间雾气,密合色里衣交襟流动着比精灵还飘逸的光泽。
“公子,宗门没人管我们了。你的魔印我暂时一点办法都没有。”应心瑭斟茶说道。
白时寻脸上神情,和身上衣衫颜色一样,淡到无心无意。
“唔,自从上次你没能斩除那团魔印纹路,宋长老就不再催促,也不用你交进展。这下不是很好。”
“不像宋长老的作派。”应心瑭没感到轻松。
“说不定你们宗门有别的办法对付剑魔。”白时寻语气飘忽,些许怅然。
“那不是挺好。公子一个人,也打不过她吧。”
“唉,心瑭,你读这么多典籍,看到伯乐是怎么选千里马的吗?”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不对呢心瑭,没有千里马,哪里还有伯乐。”
白时寻起身,双手分别握着扇柄扇尖,横在略微松垮的腰封前。
不疾不徐走到枯败的花藤下,缓缓展开折扇。
扇面秋水不流,像心如死水说不出来的情绪。
“伯乐相马,无人能及。伯乐驯马,更是登峰造极。”
“公子,典籍里就那么两句话,没说得太清楚。”
白时寻神色怜惜,声音微恼:“饥之,渴之,驰之,骤之,以劳苦之罚筛除一二;整之,齐之,烧之,刻之,以打磨之刑剔除一二;再雒之,鞭之,训之,戒之,马之哀亡已过半矣。”(1)
“那剩下的,才是千里马。”
“剩下的,如骡子套之,如器皿固之,非言听计从者,不得活于恩威并施之下,非唯命是从者,不可存于皂栈羁絷之索。”
“哈哈哈,伯乐好不容易选的千里马,怎么又当成骡子使。”
“心瑭——”
白时寻举扇在团髻上一碰,还笑,你就是哀亡过半,剩下的那些。
“别动,眼睫上沾了迷榖花绒丝。”他猝然俯身,指尖抹向飞扬眼尾。
应心瑭竖起手臂,绷直手掌挡住皓腕:“公子,我自己有镜子。”
青铜小镜子里,长翘的眼睫上挂着半丝半脂半粉的绒细花瓣。
应心瑭一下抹掉,问道:“是桌上这盆花的花瓣,以前没见过。”
白时寻坐在对面说道:“上次从无极之野招摇山带来的,正是花期。”
“公子,叫迷什么?”
“迷榖。其花可令迷失之人保持清醒。”(2)
“这花不大,开得又多。我能摘几朵吗?”
“当然,有花堪折直须折。”
白时寻目光顺着光华四照的丝丝绒绒花瓣,直看向俯身低头摘花之人细细腻腻眼尾。
迷榖其状如榖而黑理,开出绒花,白釉瓷粉,甜泽光润。
柔腻和熙光泽,交融在绀蝶淬黑上,宛若爱恨此消彼长。
惜时六院,应心瑭捧着一手心花嚷嚷。
“端木师兄在啊,送你——”
端木嘉本来就在屋外,走过去背着手犹豫:“应心儿瑭,花我可以收,话说在前面,我只喜欢绾绾。”
“滚!不要拉倒。”应心瑭瞪了一眼。
“人都在哪?来来来,一人一朵,白前辈那里摘得,大有用处。”
周孟夏、向莲和隋俞纷纷出来,都不会客气。
周孟夏闻了闻,问道:“大有用处怎么说?”
“这个月我们在渔村待了十多天,月底考核快到了,这花醒神儿。”
隋俞听应心瑭这么一说,苦着小白脸:“反正没几天了,还醒什么神儿。”
晚上,专注磨炼剑骨的周孟夏已经睡下。
应心瑭和向莲不打扰熟睡的舍友,在隋俞和端木嘉的屋舍里,凭各自才气灌顶的优势互相查缺补漏。
隋俞捂着心口:“吾深深理解昏君了,亡国在即,顽抗什么,和妖妃继续耍,好歹死得其所!”
端木嘉仰头抬高鼻孔对着舍友:“两百年前,殷大王为狐妖挖心吃,今有岐天子为宠妃戏诸侯。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亦是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向莲文绉绉地接道。(3)
她终于能帮上应师姐了,身为姜国人,好赖在书院学过三年。
“应师姐,至少把这些背下来吧。”她小声提醒。
端木嘉哼了一声:“这么多,向师妹你太高看应心儿瑭了。”
应心瑭脸色没比隋俞好到哪里去,接过典籍,递回去一沓子题纸。
她对向莲和隋俞笑道:“你俩差不多错了一半,大部分是没记住阵法演算规则,剩下的是带错数了。”
“我下次一定细心。”隋俞信誓旦旦。
端木嘉抬手重重一拍:“别找借口了,粗心就是天生没那才识。你吃饭能把碗放嘴里吗?”
向莲低着头,拿着一堆做错的阵法题纸,感觉自己的九数没救了,不过有隋俞陪着没太难过。
应心瑭将典籍一扔,抱着双臂故作深沉道:“别听他胡说。我们才多大,只是感知照搬天地造化用用,又不必沟通改变天地大道规则。学点顺手阵法保护自己就行,要求那么高天秉作甚。”
……
月底考核过后,应心瑭若是能合格,就可以进内院,比当初定下半年成为内院弟子的目标,超了一个月。
十月白露点成霜,千年青山好闲眠。(4)
子规堂内,应心瑭正式成为内院弟子,有资格被各位长老首座选为亲传弟子,或者经常指教的记名弟子。
复礼堂中,许子庭还代替姜遣,作为执事弟子,三天两头焦头烂额。
偏这时候,两名弟子经过东海渔村,带回来一方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