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皇帝遇刺，春狩提前结束。

数日未见，林枝莳真的很想顾暄翊，他拒绝了赵璋多留几日的邀请，护送赵昀回宫后就立刻赶回了将军府。

现在是申时，顾暄翊应该在家，林枝莳脚步飞快，出了宫门就要上马，明文连忙提醒他李祈还在相府等着。

林枝莳皱了皱眉，才想起回程时李祈曾叫人传话要他回相府一趟。

他有点不太想去，明文察言观色，小心提议道：“我叫人回相爷，就说将军有事，明日再回相府？”

明日是林枝莳的旬假，他不太想把时间分给顾暄翊以外的人。

“算了，现在去吧。”林枝莳飞身上马，叮嘱明文道：“你先回府跟少爷说一声，就说我晚些回去。”

相府离的不远，林枝莳到时才过了一炷香时间，门上的小厮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喊了声将军。

林枝莳嗯了一声，问道：“相爷在吗？”

“在的，”小厮恭敬回话，“相爷说将军回来了去书房找他。”

林枝莳点点头，立刻朝书房走去。

他走得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回来吵架，早有下人小跑着去书房回了话，李祈听完哼了一声，对坐在身旁的李垣说：“瞧见了吗？每回都跟有狗撵他一样，风风火火的没个规矩。”

李垣笑道：“父亲这说的哪里话，大哥是将军，行事自然雷厉风行些，您可别拿这些有的没的挑刺。”

李祈被他气笑，说道：“君子六艺第一项就是礼，他位高，更应以身作则，整日不知体统同个混小子厮混也就罢了，回了府也没半点遮掩，现下倒成了我在挑刺了？”

话音刚落，林枝莳就到了，李垣收了笑意，站起来对林枝莳行了个礼，喊了声大哥。

林枝莳对他点点头，站在下首，对李祈行了个礼。

“相爷。”他喊道。

李祈听见这个称呼就两眼一黑，林枝莳总能精准的往他心尖尖上扎，没忍住道：“说过多少次了，在家不要这样生分。”

林枝莳没说话。

他一贯这样，不爱听的也不顶嘴，只安静的站在原地，每回都能把李祈气个半死。

但今天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李祈吹了吹小胡子，将火气压下去，叫林枝莳坐了。

“今天叫你来是要同你商量一下子嗣的问题，”李祈开门见山道，“你同姓顾的那个小子如何厮混我也不管了，只是子嗣是大事，以往拉媒作配的都被你推了，今儿我也不提叫你成亲的事，你弟弟院儿里有个妾室要生了，大夫说是男丁，到时你将人抱走先养着，若是往后成了亲有了子嗣就再送回相府，若真的铁了心要走那条路，这孩子往后也能为你送终。”

林枝莳早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皱起了眉，等李祈讲完，整个人已经浑身写满了拒绝，他直接道：“不行。”

李祈被他两个字气的站了起来，拍了拍桌子，说道：“为什么不行？你是嫌你弟弟的妾室位分太低够不上你那将军府的高门第？还是摆明了不想跟相府扯上关系？往日如何乱来我也不管你了，只这一条，你都要驳我？”

林枝莳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从他进来就自觉站起再没坐下的李垣，平静道：“都不是，相府门第高贵，生的孩子自然也是好的，只是我同他承诺了，不会娶妻生子，自然也不会抱养一个孩子回去给他添堵。”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李祈倒宁愿林枝莳是为了和自己撇清关系。

他气的重新坐回交椅上，手握住扶手撑着险些摔倒的身体，说道：“什么叫抱养一个孩子回去添堵？你们两个能生还是怎么的？往后病了谁侍奉汤药？死了谁给你敛尸？难道要我一大把年纪了撑着不死去将军府给你撑着吗？”

话虽难听，但的确是好意，林枝莳不好再气他，只是李祈担心的实在有点多余，病了有下人熬汤侍药，死了更不必管，林枝莳想了想，自认为很理解的劝道：“您别担心了，这些都是小事，退一万步讲，如今我姓林不姓李，即便死了也丢不了您的脸面，您就别多虑了。”

“你——”李祈一口气上不来险些被气过去，李垣连忙跑过去帮他顺气。

林枝莳无意把人气成这样，想了想从座位上站起来，等李祈气顺了，给人奉了杯茶。

“我真不是故意气您，”林枝莳无奈道：“只是这事实在为难，我不可能抱养孩子回去，如果您真的不放心，我可以常常来相府看看他，往后若真的有那一天，他大概也会投桃报李为我端汤奉药支应几日，这就已经足够了。”

他铁了心不要，李祈也没办法逼他，只能叫他滚远点，省的把自己气死，林枝莳默默行礼退了出去，还未走远，李垣就跟了过来。

“大哥！”

他从小被李祈亲自教养长大，规矩礼仪自不必挑，见了林枝莳也总是很恭敬的喊一声大哥，林枝莳便等了他片刻，等李垣走到跟前才问，“是相爷还有话要交待？”

李垣摇了摇头，他在林枝莳跟前站定，似乎犹豫了一瞬，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林枝莳还未说话，就见他双膝触地，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地上。

林枝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弯下腰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虽有官职品级，但此刻是在丞相府，李垣的身份并不比他低，更何况对方竟然行这样大的礼。

李垣却没顺着他的意起身。

“大哥！”他仰着脸看向林枝莳，说道：“大哥先别走，我有几句话想说。”

说什么话也不必双膝跪地来说！林枝莳无奈，劝道：“我不走，你可以起来说。”

李垣却露出一个笑，说道：“大哥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您年长我年幼，弟弟跪兄长是应该的。”

的确，只要他在的地方，李垣从来没有主动坐下过，甚至林枝莳跟李祈吵架偶尔波及到他时，他也会在事后单独向林枝莳道歉。

即使并不是他的错。

林枝莳很难对这样的李垣说什么重话，他轻声道：“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李垣把他当兄长，他却从未把李垣当弟弟来对待，又怎么能受得起对方的礼。

“是应该的！”李垣急急的解释，生怕林枝莳又说些两人没有什么关系的话，“如果当初大哥没有失踪，今日坐享相府尊荣华贵的本来就该是大哥。”

他说完又怕林枝莳烦，连忙道：“我想向大哥道歉，今日父亲提及的事亦有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考虑周到，惹了大哥不悦，大哥不喜欢这样，往后我跟父亲都不会再提这件事，若是大哥真的需要人侍奉膝下，我的儿子就是大哥的儿子，大哥尽管支使。”

他说完还是惴惴不安，生怕被林枝莳误会有别的心思，又小心道：“将军府的爵位、权势，大哥什么都不用给，您只当多个侍奉的人就好。”

这些话讲的极其卑微，林枝莳甚至都不知道李垣对他的愧疚来源于哪里，当初被抛弃是李祈的决定，且林枝莳自己也并不怨恨对方，更遑论无辜的李垣。

他沉默了片刻，蹲下身子看着李垣。

“不用这样，李垣，”林枝莳称得上耐心十足，温和道：“今日的事我并未生气，说那样的话也仅仅是因为那就是我真实的想法，子嗣什么的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也不认为那是一件需要重视的事情。”

“我很喜欢顾少爷，”林枝莳解释道：“他也很喜欢我，像今日这样的事，顾夫人大概早就同他提过，可是他没有跟我说过，也并没有这样做过，同为男子，他也需要子嗣来承继杜府庞大的家业，但是他没有。”

顾暄翊如今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林枝莳叹了口气，说道：“如果真的需要子嗣，那也该是我们商议后，觉得需要一个孩子来为生活增添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我从自己的家族中抱养一个同我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回去，那是背叛。”

“所以，”林枝莳对他笑笑，“我并没有生你们的气，所说即是所想，你也不需要同我道歉，我很感激你的心意，也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弟弟，现在先起来好吗？”

李垣一直喊他大哥，可林枝莳从没应过，今日大概是第一次承认李垣是他的弟弟。

李垣呆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林枝莳的意思，激动道：“您承认我了？”

他激动的简直莫名其妙，林枝莳被他逗笑，“这有什么承认不承认的，又不是认儿子，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你喊我一声大哥，又这样听话懂事，我也该高兴多一个这样的好弟弟。”

“大哥……”李垣似乎眼眶有些红，林枝莳把他扶起来，说道：“好了，好歹也是相府公子，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往后不要这样跪了，有话直接说出来。”

李垣听话的点点头，但还是很拘谨的样子，林枝莳又哄了他几句才出门。

*

到家时天刚刚擦黑。

顾暄翊正叫人摆饭，没成想他竟然回来了。

林枝莳喊了声少爷，很自觉的坐在了顾暄翊身旁。

“怎么没在相府用膳？”

顾暄翊看着他，问道：“又吵架了？”

反正每次回去都得小吵一架，顾暄翊自认为林枝莳还是很乖很听话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每碰到李祈就总会克制不住脾气，讲话也变得刻薄起来。

不过这大概都是李祈的原因。

林枝莳不想他担心，就将在相府发生的事说了出来。末了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解决好。”

顾暄翊自然不担心林枝莳会做点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只是李垣实在叫人心疼，他想了想，说道：“你可以对李垣亲近一些。”

明明李祈是那样权衡利弊的人，偏偏教养出来的李垣好的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竟然会认为是因为自己的出生，林枝莳才会受那样多的苦。

顾暄翊没见过这样的人，但觉得李垣很像当初的林枝莳。

也许跟着李祈长大，也并没有足够的精神保护。

林枝莳喝了一点汤，又跟顾暄翊说起春狩发生的事。除了赵昀下了密旨的特殊任务，林枝莳会跟顾暄翊分享自己所有的事，他知道顾暄翊想听。

饭后照例是要回寝房，林枝莳缠着顾暄翊洗澡，却鲜见的遭到了拒绝。

他愣了几秒，下意识放开顾暄翊的袖口，问道：“少爷累了吗？”

顾暄翊点了点头，说有点。

他白日在钱庄盘账，耗了整天的神，疲惫的可以随时睡着。

林枝莳有点心疼，便放人自己去洗澡，他在东偏房洗完回来时，路过廊下，忽然听见了里面顾暄翊同明文讲话的声音。

隔得远，听不太清具体说的什么，但能隐约听见明文说已经准备好了明日就送之类的话，林枝莳顿了顿，忽然有点高兴。

顾暄翊的确已经很久没有送过他东西了。

刚刚被拒绝产生的一点点失望也随之消散，林枝莳扬着嘴角，努力克制住欣喜，佯作无事推开了门。

顾暄翊正坐在榻上，明文捧着一把非常精致的匕首站在旁边。林枝莳下意识看了眼，只觉其宝光内蕴、削铁如泥。

好看，也好用。

顾暄翊注意到他的视线，便笑道：“好看吗？”

林枝莳点了点头。

“那就好，”顾暄翊似乎松了口气，说道：“那明日你拿走，带去宫里——”

这就要送他了？惊喜不都是要提前瞒着的吗？从前顾暄翊送他礼物都是这样的。但现在送也还行吧，反正林枝莳已经偷听到了。

他立刻走到明文旁边拿起匕首，果真珠光熠熠，锋芒毕露，嵌着珠宝的刀柄好看，寒光逼人的刀刃更妙，就连护手雕刻的也很漂亮。

顾暄翊见他还算满意，便也放了心，将刚刚因为林枝莳的动作而被打断的话补充完了。

“——带去宫里送给太子殿下。”

林枝莳把玩匕首的动作一顿，迟疑道：“给太子？”

“对呀，”顾暄翊笑着提醒他，“太子快生辰了，你不用准备贺礼吗？刚巧外祖父这次回来带了这个，我一瞧就觉得漂亮，正好适合当贺礼送给太子用。”

林枝莳听明白了，他顿了顿，又将匕首丢回给明文，轻轻嗯了一声。

顾暄翊觉得他似乎突然有点不高兴了，想了想，问道：“怎么了？是这礼物备的不合适吗？”

“没有。”林枝莳坐了回去，低声解释了一句，“明日我旬假。”

顾暄翊啊了一声，不好意思道：“日子都过混了，那后日吧，后日去送也合时宜。”

反正离太子生辰还有几日，在那之前把贺礼送到就行。

林枝莳嗯了一声，说好，过了片刻，又看向明文，说道：“怎么还不下去？”

他语气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明文瞬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顾暄翊看了看他的脸色，问道：“怎么了？”

林枝莳也察觉到自己刚刚的语气不太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对顾暄翊道：“没事。”他说完又想起什么，提醒顾暄翊道：“少爷不是累了么，不如早些休息吧。”

他这一听语气就不对，顾暄翊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是不开心吗？”

林枝莳想摇头，但又觉得有点违心，他同顾暄翊保证过，有情绪不能瞒着顾暄翊，但要他跟赵凛抢东西，也着实说不出口。

他迟疑了这一瞬，顾暄翊又猜道：“是因为我刚刚忘记了你旬假的事吗？这事确实怪我，这几日一直想着为你准备贺礼的事，给忙忘了，明日补偿你好不好？”

林枝莳本来快劝好自己了，结果一听这话只觉更闹心了。

他有点闷闷的，抱着顾暄翊的腰不撒手，说道：“少爷别说话了。”

顾暄翊：“……”

顾暄翊被迫闭嘴，疑惑的同时还有点惊奇。

这是林枝莳第一次叫他别说话了。

但人还抱着他的腰，想来也没什么大事，八成就是因为顾暄翊忘记他旬假的事不高兴了。

这事是顾暄翊的错，林枝莳不高兴也是应该的。

现在的确有点晚，顾暄翊顺了他的意不再说话，低头亲了亲林枝莳的脸颊，跟着他躺下了。

白天忙的太狠，顾暄翊几乎刚躺下就要睡着了，他迷迷糊糊的揽着林枝莳的腰，忽然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在动。

顾暄翊下意识睁开眼，果然瞧见林枝莳正在扒拉他自己的亵衣。

“怎么了？”顾暄翊以为他不舒服，松开林枝莳坐了起来。

林枝莳摇了摇头，说没事。但不过片刻，他就将自己身上剥了个干净，然后光.溜.溜的重新钻回了顾暄翊的怀里。

“……”顾暄翊一脑袋问号，但林枝莳已经又闭上了眼睛，他看了看对方乖的连呼吸都很小声的侧脸，郁闷的叹了口气，重新将人揽好了。

窗外更声响过，顾暄翊终于进入了睡眠状态，但还未坚持半刻，怀里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枝莳困的几乎睁不开眼，强撑着掀开眼皮瞧了瞧。

怀里光.溜.溜的人正拿着刚脱下来没多久的亵衣亵裤往身上套。

顾暄翊彻底清醒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起来，喊了声林枝莳。

林枝莳三两下穿好衣裳，见顾暄翊醒了还有点奇怪。

“我吵醒少爷了吗？”

顾暄翊扯出一个笑脸，说：“不是，我自己醒的。”

林枝莳噢噢两声，又说：“那少爷快睡吧，现下已经不早了，再晚明日该起不来了。”

他说完就又把自己缩回了顾暄翊怀里，非常自觉的闭上了眼睛。

顾暄翊被迫再次躺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终于睡着了，顾暄翊看了看将近天明的天色，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次日也是在寝房度过的，晚上折腾的太久，顾暄翊直到天亮才睡着。再次睁眼已经到了酉时，林枝莳正坐在床边瞧他。

顾暄翊陡然清醒了。

前一天的记忆如潮水在脑海中翻涌，顾暄翊立刻坐了起来，“我……”他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抱歉，我睡过了。”

才答应的要补偿人，结果就睡到了天黑。

但林枝莳今日似乎格外体谅人，顾暄翊话音刚落，他就很理解的说道：“我知道的，少爷昨日太累了，没事的，左右也没什么事，少爷下次再补偿我也一样的。”

他懂事的叫顾暄翊更加愧疚了。

“晚上可以吗？听说永安大街晚上有灯会，我们用完膳出去玩一会儿好吗？”

“可以吗？”林枝莳眼睛瞬间亮了，他高兴的看着顾暄翊，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迟疑道：“可是少爷这几日很累，晚上再出去，会不会很辛苦？”

“没事！”顾暄翊态度坚定的安抚他：“不辛苦！”

君子岂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信于心上人！顾暄翊立刻从床上起来，洗漱、用膳，一气呵成，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随着林枝莳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