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大街上果然热闹，今日正是灯会的第三日，各色形状的灯笼沿着长街一直挂到了河边，顾暄翊许久未见过这样热闹的场景，顿时来了兴致，拉着林枝莳买了好些奇巧的小玩意儿。
他们沿着灯会的布置一直向前走，人群逐渐变的拥挤起来，已到了最热闹的地段，顾暄翊瞧了一眼前边许久才动一步的人流，当机立断的寻了个酒楼上去了。
一直到了酒楼的雅间，人声鼎沸的声音听着才小了些，顾暄翊叫人上了些清茶。
林枝莳坐在旁边挨个试顾暄翊刚刚买的小玩意儿，偶尔说几句话，顾暄翊总算在他脸上看到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明文端着清茶进来，低声回道：“少爷，将军，丞相府的李垣公子来了，说是刚刚瞧见将军和少爷，想进来问个好。”
顾暄翊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林枝莳。
林枝莳也一脸疑惑，他刚刚没瞧见李垣，更不知道对方这时候来打招呼做什么。
对视了一瞬，顾暄翊吩咐道：“叫他进来吧。”
李垣在门外等了一刻钟，才见明文出来。他立刻看向对方，明文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李公子请进。”
李垣脸上露出笑意。
他向明文道谢，随后才进了房间。
顾暄翊已经站了起来。李垣对他躬了躬身，喊了声暄翊哥哥。顾暄翊叫他坐下，他笑着道完谢，才朝林枝莳喊了声大哥。
林枝莳嗯了一声，也叫他坐下。
李垣摇了摇头，就那样站着，解释道：“我听掌柜说，大哥和暄翊哥哥来了，酒楼饭菜简陋，我想着大哥和暄翊哥哥估计用不惯，旁边春山居菜做的还不错，暄翊哥哥要是信得过我，我叫人从那边做几道菜送过来，希望暄翊哥哥能给我这个献殷勤的机会。”
他人机灵，也拿得下脸面，知道林枝莳的态度全都取决于顾暄翊，便只问顾暄翊行不行，果然，这次林枝莳没有直接拒绝。
顾暄翊大概知道他对自己这样恭敬是为的什么，想了想，便没拒绝他的好意，又叫明文从刚刚买的那些奇巧的玩意儿里拿了个最贵的送他当回礼，说道：“这是将军买的，希望李公子能够喜欢。”
李垣顿时露出高兴的笑容，他飞快的接过东西，又十分有眼色的向顾暄翊告辞，林枝莳想拦一下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房门再次被关上，林枝莳有些不高兴的看向顾暄翊，说道：“少爷怎么把那尊如意送他了？”
顾暄翊啊了一声，没想到林枝莳会这样问，下意识解释道：“那个……最贵。”
“但是——”
但是那尊如意是顾暄翊买来送他的！
林枝莳没脸将这句不识大体的话讲出来，只小声道：“但是那是您买的，怎么还说是我买的呢？”
顾暄翊觉得他脑子也被永安大街的灯笼闪没了。
“李垣过来这一趟是为的谁？不是想和你这个当大哥的亲近亲近么？不然他一个丞相府公子低声下气给我安排饭菜做什么？”顾暄翊无奈的摸摸他的头发，说道：“人家是为了讨好你，我回礼自然也得投其所好说是你买的，不然一柄不值钱的如意凭什么叫他那样高兴？”
林枝莳仍是不太高兴，道理他都懂，但那如意的确是顾暄翊买来送他的！
“再说了，”顾暄翊不懂他在生气什么，只好又安抚了一句：“我买的不就是你买的？咱们还分你我么？”
话音刚落，林枝莳顿时又开心了起来。他点点头，识大体道：“少爷说的是。”
顾暄翊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
但人终于被哄好，顾暄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觉林枝莳春狩回来就变得有点难哄。
他看了看林枝莳唱戏似的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的脸，试探道：“最近朝廷的差事很多吗？”
“还好吧。”林枝莳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说道：“少爷有什么事要我去办吗？”
那看来不是差事多的问题，顾暄翊皱眉想了想，又想起他说跟李祈吵了一架的事，便劝道：“相爷要是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只当没听到就好，到底是长辈，总顶撞也说不过去，更不必为此不高兴，林枝莳。”
这个时候说李祈做什么，林枝莳有些莫名其妙，心道李垣果然不是个好果子，要了他的如意，还叫顾暄翊在这种高兴的地方谈那样败兴的话题。
他闷闷的嗯了两声，说知道了，未免顾暄翊再说些叫人想死的话，连忙转了话题，同顾暄翊讨论起灯会上猜谜的事。
后续终于没有人再来打扰，林枝莳总算开心了些。回府时已经快近子时，林枝莳仍旧不怎么困，兴致勃勃的同顾暄翊讨论起他下一旬再放假的时候可以去哪里玩的问题。
他许久没有这样高兴过，顾暄翊也不扫兴，便一一都答应了他。但林枝莳是很懂事的，他提完要求又很担心顾暄翊的身体，便主动说道：“不然还是下个月再去吧，少爷平日就很忙，这个月出去太多次会影响少爷的身体，我可以等下个月，到时候少爷没那么忙了，咱们再出去。”
瞧瞧，他如此兴致还能因为怕顾暄翊疲惫而放弃自己的计划，顾暄翊简直心软的要命。
顾大少爷立刻想了想自己的日常安排中有哪些是可以先叫明文去做的，不过片刻，便在脑子里匀出来了好几日空闲。
“等我们回来，我再去处理那些铺子上的事儿，不要担心。”
林枝莳又是一阵感动，扒着顾暄翊的袖口说了好些类似谢谢少爷的话。
等回了府，准备睡觉时，顾暄翊才猛然发觉，今日出门买的那些小玩意儿早不知被他丢去了哪里。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林枝莳似乎很喜欢那些东西。
顾暄翊想了想，还是没能心大的直接睡下，一直熬到林枝莳呼吸渐稳，才轻手轻脚的从床上起身。
明文就在外面守夜，见他出来了连忙问有什么吩咐。顾暄翊看了眼屋内，小声对明文说道：“今日在街上买的那些东西，你叫人偷偷再去原样买一份。”
明文应下，又妥帖的询问道：“少爷是要送给谁吗？”
他需要提前叫人备好，再按照顾暄翊的吩咐去送给该送的人。
“不是，”顾暄翊心虚的解释道：“今天买的那些不知何时给丢了，我怕他醒了不高兴，你去叫人偷偷再买一份，放到东偏房，悄悄的，别惊动人，等他找的时候能拿出来就行。”
明文安静了一瞬，迟疑道：“今日买的那些……将军已着我放在东偏房了。”
顾暄翊瞬间瞪大了双眼。
明文怀疑他误会了什么，硬着头皮解释道：“下马车时将军亲手交给我的，还叮嘱我放好了，要是丢了一个，就拿我脑袋顶上。”
顾暄翊：“……”
凉风习习，春天的夜风也很冻人，顾暄翊心情复杂的回到寝房，脑子总有种似明非明的迷茫。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十分明白。
一直到了次日天亮，顾暄翊都没能睡着。
林枝莳倒是睡了一个好觉，他动作很轻的从床上起身，穿好衣服又偷偷吻了顾暄翊一下，叮嘱明文不要忘记提醒顾暄翊用膳，等都叮嘱完，才心情极好的出了门。
几乎是同时，顾暄翊也睁开了眼睛。
明文送完林枝莳回来，同顾暄翊对视了一眼，一言难尽道：“将军出府时叫我从库里将从北境带回来的那把挽云剑取了出来，说要送给太子殿下当贺礼。”
一瞬间，迷雾散去，顾暄翊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道：“那我备的那把匕首呢？”
明文垂下头，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许久才道：“将军说……太子殿下平日惯用剑，挽云就刚好合适，您备的这把匕首刃如秋霜，正适合他用，就叫我……也放到东偏房了。”
好一个太子惯用宝剑！顾暄翊愣了半晌才消化掉这些话的意思。
他用双手抚了抚眉心，终于认了，说道：“所以……前日晚上，是因为我要把那把匕首送给太子，他才生气的？”
明文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又看向顾暄翊，迟疑道：“将军很可能还会以为这把匕首您是打算送他的。”
顾暄翊：“……”
一直到了晚上，顾暄翊都还有点难以恢复平静。
他非常有反省精神的回想了一下近日自己的表现，似乎确实有点忽略了林枝莳了。
杜绛不管事后，顾暄翊担起了大部分的产业，平日忙的几乎连口水都喝不上，再加上林枝莳也忙，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昨晚逛灯会那样一起放松过了。
顾暄翊记得赵凛的生辰，帮林枝莳准备贺礼，注意到了李垣对兄长的亲近之意，送了对方喜欢的礼物。
但对于林枝莳，顾暄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专心致志的观察过对方的需求了。
他有点愧疚的反思了一会儿，又想起了自己的一桩错处。
前天晚上，林枝莳似乎……主动求.欢被他拒绝了。
甚至不止一次。
顾暄翊瞬间想通了，怪不得林枝莳大晚上的不睡觉，把自己脱得光.溜.溜又穿上，顾暄翊原本以为林枝莳是睡不着，现在想来……大概率是想要向顾暄翊求.欢，被拒绝后又不好意思再求，只好把自己剥的光.溜.溜的，试图引起顾暄翊的兴致。
可顾暄翊做了什么？
顾暄翊睡的很香……
顾暄翊几乎想回到那天晚上敲敲自己的脑袋，看看是不是被账本塞麻了。
唉！
酉时过半，林枝莳回来了。
他心情还算愉悦的去寝房找人，路过东偏房时，忽然发现许多下人抱着他的东西站在外面。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起，林枝莳问道：“做什么呢？”
一个下人轻声回话，“少爷说要归置一下东偏房，这些东西需要重新摆一下，叫我们先把东西拿出来。”
“！！！”
林枝莳瞬间想起了早上刚刚收进去的匕首。
他头皮有点发麻，来不及多问，连忙跑去了屋里。
偏巧，顾暄翊竟然在。
林枝莳定在了那里。
顾暄翊手上拿着的正是被他悄悄留下的那把匕首。
“少爷……”林枝莳有点不会说话了，一瞬间许多理由从脑子里蹦出来，但很显然一个也不适合在此刻应付顾暄翊。
顾暄翊见他半晌也不进去，就那样干巴巴站在那里，没忍住道：“怎么不进来？”
下人进进出出的，站在那里再被挤着。
林枝莳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身体先于意识听从顾暄翊的吩咐走了进去。
顾暄翊见他进来，便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排刀枪剑戟，说道：“快帮我想想，这些东西摆在哪里好呢？”
林枝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整排兵器，刀枪剑戟斧钺勾叉，但都是相对小一点的叫人观赏的摆件，每一件都很精致，雕龙刻凤的，珠光熠熠的宝石嵌在上面闪的林枝莳眼睛疼。
“少爷……”他微微张大嘴巴，没明白过来现在这算是什么场面。
顾暄翊笑着解释道：“还有一些大的，我叫人放进库里了，都是送给将军的。这些小的摆件就放屋里，将军没事的时候可以瞧瞧就当愉悦心情了。”
林枝莳愣了愣，下意识道：“少爷送我这么多礼物……”
“不算礼物，算惊喜。”顾暄翊温声道：“前些日子忙，今天闲下来才发现已经许久没有好好陪过你了，林枝莳，是不是有一点不高兴了？”
林枝莳下意识想说没有，但那把几乎算作罪证的匕首还在顾暄翊手上，他甚至都不必问就知道顾暄翊已经知道了，许久未产生过的心虚冒出头来，顾暄翊羞愧的点点头。
“只有一点点。”他小声道。
顾暄翊终于找到了一处还算合适的位置，他将手中的匕首挂上去，然后牵住了林枝莳的手。
“不高兴了也没什么的。”顾暄翊道：“林枝莳，你是可以不高兴的。”
林枝莳愣了愣。
可以不高兴吗？
但顾暄翊会厌烦的吧？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整日发脾气的人，即便再喜欢，人的耐心也会被耗尽。
林枝莳安静的低下头，没有反驳顾暄翊。
顾暄翊觉得他情绪有点低迷。
想了想，又问道：“那至少此刻呢？林枝莳，”他指了指那些为林枝莳准备的礼物，说道：“此刻看到这些，你是高兴的吗？”
林枝莳的目光逡巡过去，一排东西都是他喜欢的，每一样都比顾暄翊原本准备送给赵凛的那把匕首要漂亮。
“是高兴的。”林枝莳小声说道。
那就足够了。顾暄翊眨了眨眼，说道：“如果不高兴的时候没有办法说出来，那么高兴的时候可以表现出来吗？”
林枝莳终于抬头看向顾暄翊。
顾暄翊温声道：“你知道的，我很想让你高兴些。”
他总是这样没什么征兆的说些叫林枝莳心跳加速的话。
“少爷……”林枝莳咽了咽口水，很小声的说道：“我知道了。”
顾暄翊低头亲了他一下。
现在还是白天，下人来来往往一直没有停过，林枝莳那一刻心脏都要停滞了。他愉悦又紧张，被顾暄翊亲很开心，但又有点类似偷.情的紧张。
可是顾暄翊已经很久没有亲过他了。
甚至那天晚上……他都把自己剥干净塞进顾暄翊怀里，顾暄翊都没什么反应。
林枝莳纠结了一瞬，还是没忍住道：“可以再亲一下吗？”
当然！
顾暄翊又低头亲了他一下，甚至不同于刚才的浅尝辄止，林枝莳都要喘不过气了他才停下。
这样子……也不像腻了他的感觉啊。
林枝莳皱眉想了想，半天也没想出点什么头绪。这问题没有办法直接向顾暄翊寻求答案。
“怎么了？”顾暄翊见他突然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关心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当然是没有的！林枝莳下意识摇了摇头。但青天.白日，绝对不能再继续想下去！！！
林枝莳使劲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猜想甩出去，对顾暄翊说道：“没有不舒服，就是少爷亲的我有点喘不过气。”
顾暄翊被他的直白搞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但还未说话，就听林枝莳又道：“但是是很愉悦的。”
顾暄翊下意识想捂住他的嘴巴，但林枝莳很显然拥有和他的身手一样优秀的语速，在顾暄翊还未反应过来时继续说道：“这算是高兴吗？”
“像少爷讲的那样，想要分享给您的那种高兴？”
“林枝莳！”顾暄翊已经恨不能将林枝莳塞进袖子里藏起来了，他咬着牙道：“这种高兴，要留到没人的时候告诉我。”
林枝莳听话的点点头。
但片刻后，他又恍然大悟般看到了顾暄翊有点发红的耳根，“少爷——”
顾暄翊直接将他的嘴巴捂住了，林枝莳眨了眨眼，心道这也算很不得体的话了吗？原来顾暄翊也会因为他的几句话而感到害羞。
那些纠结了好几日的问题自然也随之消散，林枝莳一时开心的有点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好在顾暄翊已经将他的嘴巴捂住了。
林枝莳只好拽了拽顾暄翊的袖口，表示自己不讲话了。
被压制的嘴巴再次得到自由，林枝莳道：“我没有比现在更加高兴的时候了，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