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钢。”
男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注意到‘罗小六’声音的异常。他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将铸钢小心翼翼地贴近自己还完好的那一边脸庞。滚烫的温度立刻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自己的气息吹散了沉迷于钢铁的幻觉。
“早该有这天,早该有这天。”他轻声感叹,抚摸着精钢上的心跳声:“铸造营算什么,班赢算什么!如果不是穆连云,哈哈!这个胆小鬼!这个贱人!我许百岁才是世上唯一能够跨越时代的天才!我才是应该青史留名的那个人!!”
秋叶已经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勉强能听出他提到穆连云,秋叶心中惊了一下,但还是要假装镇定道:“你在胡说什么。”
许百岁这时才终于发现了不对,他凑近秋叶,因为气温太热,秋叶出门又急,脸上没仔细处理。此刻她脸上用来易容的材料随着汗水稍稍溶解松脱,‘罗小六’的面皮上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
许百岁眼睛一亮,盯着她说:“哦,你不是罗小六。”
他笃定道:“你是朝廷的钦差!”
他一点没有被人发现的心虚和恐惧,反而兴奋地将那块炼铸好的精钢放在她手上。钢铁的温度开始往下降,微微烫着手,让秋叶想立刻撒手把东西丢出去,仿佛它真的还在手上跳。没等秋叶应声,许百岁问她:“钦差大人,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就是你们要的燕钢!”
“我的燕钢!哈哈!”他眼神狠厉,紧紧盯着秋叶,咬牙切齿地说:“就是用你们一直在咬死的那些该死的莹草石炼出来的!哦不对,应该是佛不知才对!”
秋叶捧着那块铸钢,她盯着铸钢,雪亮的精钢映着高炉的火,泾渭分明的雪白和赤红逐渐融合到了一起,照在她下颌上。
虎狼军内确实有佛不知,准确地说,是在铸造营内确有存量。铸造营里甚至有几队专门开采、运输、护卫的队列,都是由虎狼的将士负责。
佛不知半矿半草,草木助燃,矿石淬炼,那个外界苦苦追求寻而不得的冶铁秘方和特殊技术,就是佛不知。
一开始工匠们没有经验,只知道佛不知可用,却不知道怎么应用。于是工匠们一次次地试探摸索,用人命堆叠出正确的道路,在这样巨大的牺牲和成本下才终于总结出了一套可行的冶铁技术。
但佛不知极易扩散,因此铸造营的工匠们是中毒最多的人群,毒发的工匠无处可去,都融化在了北疆的高炉中。
第一把燕钢铸造的军制钢刀炼铸成的那天,谢白在铸造营门口刻满了姓氏的石碑前磕了三个响头。北疆的高炉填满了铸造工匠的尸骨,每一炉炼造的钢铁上都有他们的执着和魂魄。
从那之后,北疆以内,任何人不得对铸造营无礼。
她不知道许百岁是怎么把这块燕钢炼出来的,但她知道有很多工匠自打进了铸造营就再也没出来过。
前代的工匠们用血肉和尸骨铺出了北疆和燕朝的生路,这么多年的累积下来,冶铁铸钢技术已经有了精进和迭代,比之从前算是成熟。但哪怕直到今天,铸造营以内殉职的人仍然不是少数。
秋叶稍微一想就知道那些‘逃工’的工匠去了哪里,为什么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招工’,又为什么需要涝池子的人优先进入工营。这是一条完整闭环的死路,从知道内情,接触过佛不知开始,他们的终点,就是成为试验的工匠,或是进入工营的高炉。本来她也有过猜测,现在是只是坐实了这个答案。
秋叶忽然想起了罗小六,这两天似乎都没看见过罗小六了。
她轻声说:“你疯了。”
许百岁:“疯了?怎么才算疯呢?”
秋叶说:“你知道已经死了多少人吗?”
“有人为财,有人为利,我为名。这不是很正常吗?”许百岁嗤之以鼻道:“北疆被谢家封口,世人只知道铸造营,谁能记得里头的工匠?浮山精钢现世,精钢冶炼的壁垒不再是秘密。历史上,只会记住我们的名字!给他们一个青史留名的机会,他们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许百岁越说越激动,神色越发癫狂:“这本就该是我的!这本就该是我的!是他们这群小偷,偷走了我的成果!”
秋叶看他的状态不太对劲,佛不知很可能已经影响了他的神智。工营内气浪和温度都太高,佛不知在里边点燃,很有可能也会波及到她。秋叶一边悄悄地从袖子里摸出贴身的钢刃,一边试图往外挪动脚步。
她在心中把家里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暂时还能确定自己是清醒的。
刚往外挪动了两步,秋叶耳朵尖,似乎能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向这一头靠近,她猜想应当是来支援的人。
秋叶引他继续说下去:“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叫偷走了你的成果,就算你现在铸出了燕钢,但这技术不是铸造营先研究出来的吗?”
“你放屁!”许百岁大声叫嚷起来。“是我!是我!是我先发现的!是我先研究出来的!”
“你才多大的年纪?你知道些什么?!”他没注意到秋叶的小动作,抬头阴恻恻地盯着她:“二十年多年以前,我在北疆的铁匠铺做学徒,当时的北疆还是穆连云坐镇。那时佛不知刚被发现不久,上蛮人只把它当做一种神奇的毒草,把它用在俘虏或流放者的身上,管它叫‘莹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