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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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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不知——或者说莹草石——最开始被发现于上蛮。第一批佛不知的问世具体已经无法追溯,有人说是牧民无意间陷入流沙河挖出,也有人说是猎宝人对草原的肆意挖掘,甚至有人说是中原人偷渡越过草原的觊觎和亵渎——无论哪一种说法,如今绝大多数的上蛮人还是认为莹草石是神明的馈赠,是一种只长在雪神女裙摆边的‘神草’。

实际上,孕育莹草石的泥土远称不上‘神圣’。它深埋藏在被风雪冻硬的黑土地下,在连地下的沙虫都难以生存的地方,像一片扭曲的枯藤一样,细细密密地长在黑石的夹缝中。

上蛮人不精于冶矿,挖掘时只注意到了这种体貌新奇的藤草,忽略了下方同样漆黑的石头,只以为这是一种长在石头上的奇特的草。

这种神奇的野草不知道为什么被带到地上来,相当一段时间内一直被忽略。毕竟它毫无用处,作为牧植,它开采的难度太大,数量太过稀少,形容诡异;作为药草,又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功效。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根基,这节枯藤干巴巴地见了光就很快枯萎了。巫医们不明所以,把干瘪的藤草炮制成了粉末用以保存。

莹草石一直被忽略,直到某一位勇士,或过于勇猛,又或过于无知,在伤重中意外服下了这些炮制过的粉末——他当然没能得到治愈,‘吚吚呜呜’地叫着什么,只是得到了一场好梦。

在好梦中,他忘记了身躯上撕裂的疼痛和奔流的伤口,忘记了还有无数个急迫奔赴的明天,忘记了他仍在渴求什么,只剩下了轻快,就这么带着一身轻快的灵魂奔赴了雪神女的身边。他笑得太安详了,有无数双上蛮人好奇的眼睛注视着他——他是看到了什么,才能露出那么安详的笑容呢?

于是巫医们给另外同样伤重的人也试了试那奇怪的粉末。

这种神奇的药粉传播起来是很快的。为了得到巫医手上那点为数不多的粉末,甚至有人愈发的疯狂和勇猛,悍不畏死,就为了伤重一点,能够试一下那传说中的幻梦。

这种疯狂对草原以外的人来说是非常难以想象的。

草原太过辽阔,也太过残酷,它养育不了这么多的人,就把所有人都埋葬在北风中。还没能死去的人强撑着在风中瑟瑟发抖,挨过一天就算一天,等着雪神女哪一日再来垂怜。

一生光是为了活下去就要耗尽所有的命运,要吃要喝要一张破皮袄盖着赤/裸的身躯,今日手中剩下的这些明日还不知道在哪,人生来死去赤/裸裸,什么都没能得到。

这些除了日渐冷却下来的血以外什么都没有的人,莹草石却给了人一生都求而不得的渴望。

千金万银压着马背,重得马蹄飞奔不起来,既逃不过风雪和饥荒,不如一场好梦。

它既然降落在上蛮,谁又能说它不是神明的垂怜呢?

莹草石便逐渐流传开来,甚至一度流传到了中原境内。

许百岁黏着眼皮的眼球往外一翻,眼球转了转,上下扫视着秋叶。这钦差姑娘太年轻了,年轻的女孩容易把家世和血缘当成自己的能耐,无知和年轻一样惹人发笑。他果真笑了两声:“你才多大?十几岁出头的年纪,怕你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太平的北疆吧?”

许百岁说:“二十多、三十多年以前,上蛮人还没撕毁停战条约,那时雁绝作为北疆最大的关城之一,一直与西域诸国和上蛮有固定的交易往来。都说佛不知由猎宝人开采,小姑娘,你想过没有,上蛮人游牧,没有经商的条件,猎宝人就算猎出来了宝,这些宝物向哪里去?他们又要以什么为生?”

许百岁眼神一片讥讽,明晃晃像是看着一个清澈得愚蠢的姑娘,好像她能说出什么‘挖什么吃什么’的蠢话出来一样。

秋叶看得懂许百岁眼里的轻蔑,心里不快,却没接他的话头,暂时按下。她之前听谢白提起过,早年还没有牵头的大商会,北疆之内往来贸易多靠行马商。北疆地利不便,人口分布散乱,这些行马商的手上大多都有一套自己固定的贸易路线和交易人脉,能在北疆境内继续干点买入卖出的活。许百岁的话点醒了秋叶,上蛮人不擅经商,想来这种猎宝人应当会和行马商建立固定的交易渠道来保证自己的收获。

但这些年战乱不断,上蛮和燕朝两国势成水火,连着两地民众身上都随意背负了血仇,加之商会的发展壮大,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做行马商了。

见秋叶没接他的话,许百岁心中不屑更甚,无事一样继续说道:“上蛮人挖出了佛不知却没有开采佛不知的技术,一群蛮子,靠人力手脚成日挖掘能挖出来什么?还是燕朝的行马商提供了运输渠道和开采技术。经了商人们的手,这些地底的东西都流到了关城去,甚至为了保证佛不知的存活,商人们手段百出,连着这种怪草扎根的石头都一起挖了出去——早在上蛮人将佛不知奉为神草之前,只要肯花些银子,你甚至能在路边的货贩手上买到整株带着黑石的佛不知。”

秋叶眼皮跳了跳,晃动间心绪转动飞快,迷迷蒙蒙间竟长出了不同于往时的机敏。这不合时宜的机敏让她恍惚捕捉到了什么:——‘花些银钱’,边关不是什么富庶地,佛不知一打眼瞧着就不像正经东西,谁家好人会用大价钱去买这么个不知道做什么使的鬼怪玩意儿?

商贩们蝇头逐利,却也不是傻子,当然是有得赚才会有买卖。可佛不知这种东西,偶尔会有一两个头脑奇诡的拿来试试水就算了,但如果连路边的货贩都能看到赚头试图赚取商机,那——

谁才是这玩意儿的固定买家?

许百岁大概是在药物作用下放大了精神和五感,眼睛敏锐异常,没错过秋叶这一点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转了转眼睛盯紧秋叶,片刻后,许百岁大声嘲笑起来:“哈!你竟然不是个傻子!”

秋叶故作镇静到:“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真的不懂吗?”许百岁忽的一下凑近秋叶,睁大了眼睛,秋叶被他逼近得退了一步,他便自顾自地鼓起掌来,不知道是为他绘声绘色的表演还是为了秋叶的动摇:“你猜对喽!关城的人哪个用得上这玩意儿,但佛不知让人无知无觉,可以作为麻沸散的替代品。当时商会不像现在这样大规模盛行,关城缺少药材,麻沸散制作不易。上蛮虽说停战,但西域诸国内乱几次波及,关城小规模的战事和流沙匪盗同样难以遏制,麻沸散向来是北疆军中的缺项——”

“——将佛不知引入北疆军中替代麻沸散的,不正是穆连云吗?!”

高炉中火花重重击穿了黑色的铁粒,被搅和成一团红色,燃烧的火花把空气烧得一干二净,秋叶感觉到呼吸一窒。

许百岁叹气,在热火的熔浆中来回踱步:“唉,唉。你说她是不是也算自作自受?”兜转了半天,许百岁又莫名其妙的感叹道:“她要是留下的是我、而不是班赢,也不至于如此啊!哈哈哈哈!”

秋叶因为太过震惊恍神了一下,没听清楚他的胡说八道,在这电光火石的片刻,秋叶想:谢白知道吗?

——他坐镇北疆一线多年,又不像她的脑子平时不拿出来用,肯定是知道了。

谢白怎么想的呢?这么多年来传言甚嚣尘上,从没见他去管过,可当年的北疆军尚未死绝,雁绝毒城的原因猜了一遍又一遍,几乎什么说法都有,有关佛不知、有关穆将军的传闻却从没传出过一星半点。顶多是私下揣测几句穆将军的失察和渎职之罪——

——难道、难道,雁绝之祸真的和穆将军、和北疆军逃不开关系?!

秋叶本意只是想多引许百岁说几句好等援军,现下却被这疯子几句话说得心神动摇。秋叶望着手上的精钢所制的小刀,她捏得很紧,几乎埋进自己的肉中。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仍在强装镇定自若。她说:“你胡说。”

许百味笑笑跳到她面前,颇有些玩味似的道:“啊——你也胡说,我也胡说,钦差大人,看来我们是一路人了。”

“诶——”许百岁感叹说:“被这些传世的英雄们害得好苦好苦的同路人啊!”

“凭什么这些卑鄙的小人们能够传世,而我,而我......”他真心实意地落下了一滴带着血的眼泪:“这样真正应该青史留名的英才却要被他们掩埋呢?”

秋叶愣了愣,也不知是不是真把这疯子的话听了进去。许百岁靠得太近,血腥味涌过鼻间,她忽然想起北疆刚刚大胜那会儿,那时他们在大平草原上奔马,吹着带有血腥气的草风,战场还没打扫干净,滋生了很多虫豸,随随便便一张口就有小虫合着风往嘴里跳。秋叶一边‘呸、呸’,一边往谢白身后躲,宁可在草场上吃虫子风也不想回军帐。

眼看北疆大胜,那些从前不知道哪儿去的监军监理还有什么兵部工部的大人传令官天使一股脑儿地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前线长出来,把大平草原当个稀奇赏风地了。

秋叶也知道,他们一眼不错地盯着虎狼,除了想分一杯胜战的羹,也还为了那传说中精钢制器的‘燕钢’。这些人心里有鬼,眼神和说话都神神鬼鬼的,看着就叫人心烦。

铸造营打发了他们一回又一回,谢白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燕钢是真正的‘国之利器’,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手。

谢白装傻拒不合作,秋叶不明所以,只以为是佛不知太过危险,他有别的考量。她问谢白:“这能瞒得住吗?”

谢白只道:“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于公,佛不知危险,现下仍未寻得解药,且不能完全控制在我们手上。上蛮仍有无法估量的佛不知矿点。于私,”谢白勒着马,挑了块安静地方悠悠地巡视,秋叶跟在他身后:“......班叔说,这是他的赎罪,我不能不顾及。”

——他说的话,也全是真的吗?

那这会是他想隐瞒的事吗?他也怕穆将军......真的做错了什么?

无法言说的心慌和痛苦严严实实堵住了秋叶的心口,叫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倒不是秋叶认为谢白会说谎还是有什么别的私心,礼义廉耻秋叶没学干净,只认谢白。但她还是觉得——觉得——谢白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他有那样天大的私心,也不必活得这么痛苦。

只是她跟着谢白征战的时候年纪还太小,谢白再信任她,也不可能什么话都和孩子说。

孩子只知道咋咋呼呼的怪叫,什么正义、对错、善恶和利弊取舍还能隔着她好远好远。远得还不必看清天下人的千舌万言是怎么交汇成眼耳口鼻连接野心的局势。

秋叶忽然没法探究谢白坐在那个位置时的心了。

锋利的钢刀贴着她的指缝切开了一点皮肤,短暂的疼痛迅速唤回了清醒。许百岁中毒已深,还在发着莫名其妙的德行。如果不做任何救治,他或许活不过今天。秋叶看着许百岁,皱了皱眉头,这也算是个证人,谢白不在,她有些拿不准应不应该把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她捏着钢刀的手指越发收紧,手藏在身侧。

秋叶打断他,试探着继续再套一点话出来:“我听不明白,这些和之前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嗯?”许百岁回头,“当然有关系了。我娘就是关城中的大夫之一,她受到北疆军的委托研制替代麻沸散的方法,我就是在她那儿得到的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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