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百岁话还没说完,秋叶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后,刚刚靠近工营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匆匆忙忙地跑向了外面。
秋叶楞了楞,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虎狼的人!
秋叶心绪飞快,意识到的当口迅速起身往外追,她一边想:许百岁的话这人听到了多少?
这他/娘的全是要命的秘密!
秋叶精神高度紧张,就在转身正要腾挪的瞬间,她耳边传来了一短声急促的‘刺啦’的声音,短暂得甚至像是在铸铁融火之间听错了火星燃烧的错觉。她还没来得及去想这是什么声音,多年的沙场生涯让她形成了下意识的反应,身体先于思考一步行动,扑下身子立刻往旁边打了几个翻滚。
通往工营门口的道路在那瞬间应声倒塌,一声巨大的声响后,四散炸开的飞石和碎块立刻充斥满了前门,被破坏掉的石砖砸得四周一阵劈啪作响,灰色的尘沙被扬起,随着土灰和石块铺天盖地遮蔽而下,把周围的人都埋在了里头。
秋叶反应及时躲开了大部分的冲击,没伤到要害,只被几块小石砾射中了腿,不知是伤到了哪儿,一抬动便撕心的痛,血渗着粗布裤子透出来,染成了一块灰。秋叶顾不上腿脚上的伤,等她抬起头来再看时,倒塌的碎墙砖已经把前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许百岁还在那儿疯疯癫癫的笑着,他离得不远,腰上也被飞起的石块砸中,石头严丝合缝地镶嵌进他的血肉中,许百岁不觉得痛,笑得十分癫狂:“钦差大人!我都没说完!你还不能走呢?!”
一边是神志不清貌若癫狂的许百岁,一边是不明来路的人是否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腿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陈年往事、工营巨变、所有事情一股脑地挤在秋叶的脑子里转个不停,该怎么做、做什么事,甚至于发生了什么,一个能够排出先后头绪的都没有。
秋叶脑子好像也跟着炸开了似的没法思考了,人都快崩溃:“什么东西!你哪来的火药啊啊!!”
工营要炸矿,报备过后会在镇上储备适当量的火药,有专门的衙差看守,每次取用都要记册在案。谁会蠢到准许把这玩意儿带入四周都有引燃可能的工营房内啊!
许百岁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唉,做几手准备嘛,总要防着你们这些管东管西的大人里头万一真出了个聪明人,不给我留点儿做事的时间。”他扯了扯地上的铁索,锁链一头在被炸毁的通道外边,一头沿着许百岁脚下盘了几道,往工营里边继续深入。“还好老天还是眷顾我的。”
秋叶睁大了眼睛,这铁索好生眼熟。
许百岁说:“滤水池周围由我们的人戒严,可不是什么官差守备,生人一靠近就报备了。大人们来去了几次,里里外外在这头试探了这么久,就没查出来底下藏的火药?”
秋叶也惊了:“那底下不是佛不知?!”
许百岁奇怪道:“佛不知为什么要藏在底下?直接用人运进来不就好了?”
秋叶:“?!”
“钦差大人不知道吧?”许百岁微微眯起了眼:“佛不知草石分化,若只是单服草粉,对人是无害的。若是先服食草粉再服食黑石,也能拖上一段时间,保短时内不死。”
“人的身体又吃不了佛不知,在死掉以前,直接拿来炼不就行了?”
秋叶目瞪口呆:“......什么叫,直接拿来炼......”
许百岁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她。
他的眼神不解又平静,发自内心的不认为这有任何问题。在那个眼神之下,秋叶纵使有多少肚子的话都沉默了。
她一时词穷,口干舌燥。
秋叶下意识转了转头好像想找谁似的,谁都不在她身边。
只有一个如痴似狂的许百岁,他的笑声和眼睛都平静得好瘆人。
秋叶慢慢爬起身,有点傻了。她看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身蠕动的血块,血块中有着怪物的一双眼。
秋叶说:“......那要死很多人。”
浮山工营不停的有工匠逃工,然后又招工,人源源不断来来往往。有匠籍的工匠‘逃工’兴许还能被记录在案,杂工仆役和学徒们吃不了苦,拍拍屁股走了,谁都不会追究。
许百岁说:“当然了。”
当然了?
这三个字重锤一样锤在秋叶的耳朵上,许百岁的声音不大,是她的耳朵——秋叶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的说出这样的话,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
就好像饿了要吃,困了要睡,买卖要付钱。世间公理如此简单直白,且理所当然。他要用人来炼就他的执念,当然要死很多很多人了。
人杀了就会死,这不是最简单的道理吗?
许百岁望着秋叶,一脸不解:“你在生气?为什么?就因为死了很多人?”
许百岁道:“朝廷对燕钢百般推崇,炼出燕钢难道就不用死这么多的人吗?别说是这些人肉货筐,他们本身就无足轻重。就是他北疆——炼的过程中光是应对佛不知的扩散,不知道多少有用的工匠都得一起死,比这多得多——再多也不会比北疆战败死的人更多吧?”
“——这么点人”许百岁比了比手指:“换来燕钢!你知道燕钢代表了什么吗?!这是一个时代!是一个国家!是无数个来日!这是天大的好买卖!没有人会不同意的!就算正人君子们嘴上谴责谴责,难道算数他们还不会吗?!我多问你一句,如果放弃燕钢就能换这些人活过来,你问有几人会愿意换?”
流血的腿很痛,但秋叶走起来却觉得脚步很轻快,手也很轻快,不听使唤似的。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站在许百岁的身后了。许百岁歪歪扭扭的倒下身子,他左臂膀被钢刀切开,和身体一分为二,孤零零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粘稠的血液带着黑色一点点漫过污脏的土石。
秋叶说:“你闭嘴。”
许百岁身体软倒,躺倒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秋叶的脸一下放大,俯视着他。他怔怔地瞪大了双眼看着秋叶,两人就这样一个天一个地,对视良久。片刻后,许百岁露出一个笑容来:“这么凶的脸。钦差大人,你心里知道这是事实。只是还在骗自己。”
秋叶很少进铸造营,她年纪小,师父们也好、谢白也好、知情的亲卫们也好,总说危险。真的很危险。
上蛮人杀了中原人,中原人杀了上蛮人,所以彼此互相厮杀,就有了战争。人在战争里面是个只会挥刀砍杀的机器,杀人偿命,守卫家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脑子。
她能杀上蛮人,杀了上蛮人就不会再有入侵和国破家亡;她能杀土匪,杀了土匪就不会有劫道,不会有人白白流血死去。她是将军麾下一名小小的军士,将军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够强够努力,举着刀的手臂不停挥,她够快,像影子一样可怖,像风一样自如,她身后的国家和想要保护的人就不会受伤。
可是......这些陷入执念太过疯狂的人怎么办呢?大人们从没有教过她。
他当然错了,他肯定是错了!错得这么离谱!
不说燕钢早就能被铸造营生产,就是说——就是说——
就是说什么?
燕钢的出世救了许多人,救了整个燕朝,也害死了许多人,佛不知也是,该怎么办才好呢?秋叶又一次想抬头找人,但这次她知道周围谁都不在,所以她忍住了。
许百岁根本不怕死,就算秋叶不动他,他也活不过今天。她这一刀下去不过是提前了这个结局而已,活与死,也没法将这些两断。
高炉里的火浆像血一样汩汩涌动,燃烧了无数的骨头和血肉之后,铁水炽热,发着红色的光。
许百岁失了力气,声音轻了下来:“反正我要死了,我又不怕什么。”他使了点儿力滚动到秋叶的脚下,血沾着秋叶的裤脚:“你要怪,也不能怪我啊。”
许百岁说:“如果不是穆连云下了禁令,我怎么会要费这么大的工夫才能得到佛不知?如果不是铸造营偷了我的技术还要藏私,那些大人们怎么会找上我,要我研究出制造燕钢的方法?钦差大人,你该不会觉得我一个一穷二白的铁匠能有这么大的能力能搞到这些吧?人是要死的,那些多死的人可不能算到我头上,你要怪,应该怪那些自私的人!”
血呛进了他的嗓子,许百岁咳嗽两声:“不过也不要紧,你听到外头的响动了吗?这份配方送到那些大人们的手上,燕钢从此以后不再是秘密,我和这份配方都会一起流传百世。铸造营,哈哈,铸造营,——”
许百岁沉着脸:“——铸造营什么也不算。”
“我——我——我才是能够青史留名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