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负责准备这批餐具的人并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不,也许对方根本没想到卡梅隆会细究这一点。
这个所谓的“好消息”,并没有让任何人感到喜悦,反而不约而同露出了近乎痛苦的表情。
这意味着他们一整天的煎熬都白费了。等到新餐具制作好,同样的折磨还要再来一遍。
连一贯温文尔雅的比利·赞恩都控制不住拿起手帕盖在自己的脸上,拒绝面对这个事实。
没有人会不识趣地问:“现在的餐具难道不行吗?它们看起来也很精美。”
所有人都深知卡梅隆那近乎苛刻的创作标准——他不仅执着于历史考据,从服饰搭配到道具摆放都严格把关,对细节的追求更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在片场的冷酷与专断,让人感觉罗马暴君康茂德时期的恐怖统治不过如此(据说康茂德会处死任何质疑他的人),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是是卡梅隆不能真的把人处死。
在他绝对的权威之下,其他人都不敢升起任何抗争的念头,除了希尔薇——她不仅敢和卡梅隆对骂,那次冲突甚至还为大家换来了一天宝贵的假期,她也因此被剧组私下称为“勇士”。
不过,卡梅隆从不会把管理方面的压力与难题带到片场。独自面对制片方的质疑、预算的危机与现场的安全隐患,始终将电影置于一切之上。
在这一点上,卡梅隆的专业无可指摘。
他们也只是苦恼怎么样才能达到他的要求。
卡梅隆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包括他自己。他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凡事都亲历亲为,从灯光调试到场景安全测试,他都亲自上阵。
当其他人在高压下抱怨连连时,他却只恨自己不能像细胞分裂那样,源源不断地分裂下去,好实现不间断工作。
不用怀疑,他是真的有可惜过世界上怎么没有这样的技术。
对此,希尔薇的回应是建议卡梅隆去做一个有关精神状态的检查,她还不想哪天只能去监狱里探望他。如果有,那也得是电影上映之后。
很快,她改变了这个想法。
因为就在下一秒,卡梅隆的嘴巴动了动,宣判了他们的有期徒刑:“至于你们两个,等会记得去老地方集合。”
两天后有一场重头戏,为此所有参与的人员必须在一周前就开始练习走位。
噢——去他的,还是让他进监狱吧。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希尔薇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转过头绝望地和莱昂纳多对视一眼。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两人无力地向后一靠,瘫倒在座椅上。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掩嘴轻笑,贝茨笑得最为开怀,还不忘打趣道:“瞧瞧,这两个可怜的小家伙。我都不好意思再抱怨什么了。”
他们的“惨状”也并没有让卡梅隆产生任何恻隐之心,甚至还通情达理地提醒他们:“你们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去解决你们的晚餐。”
话音未落,希尔薇和莱昂纳多同时站起来,一个拎着裙子脚下生风,一个大声喊着向外跑:“让一让!情况紧急!”
好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
——————
两天后,希尔薇和莱昂纳多套上威亚,站在液压平台的下方,等待安全员做最后的检查。
船体的一部分安装在液压臂上,能够根据需要上下移动,并模拟泰坦尼克号下沉时的真实角度。那个倾斜的角度相当骇人,就像垂直过山车一样,不会轻易停下来,还会持续摇晃、抬升。
大多数群演的位置都是固定好的,只有希尔薇和莱昂那多必须严格按指定路线移动和躲避。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为了这段场景预演过很多遍——在这种大型场景调度中,任何细微的失误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极容易引发意外。
做好检查后,他们被吊起来,放到了甲板上。
莱昂纳多紧紧握住希尔薇的手,两人站在不断倾斜的甲板上,感受着船体在脚下震动与攀升。心惊胆战地看着这
要知道,他们排练也只是在水平的甲板上排练而已。
当船体升至预定高度后,卡梅隆已位于半空中的大型摇臂机上,朝着下方高声喊道:“开始!”
箱子和包裹不断从他们身侧擦过,莱昂纳多拉着希尔薇惊险地闪避。
四周响起此次彼伏的哀嚎和惊呼,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滚落,摔落“海里”——当然,这些其实都是特技演员的专业表演,他们身上系着安全绳,以标准姿势卸力后,落在下方柔软却结实的海绵垫上。
眼前逼真的场景让两人的呼吸和心跳都乱了几拍。希尔薇感受到莱昂纳多的掌心渗出的濡湿汗意,不由得加紧了手上的力道,仿佛一松手,他们便会如其他人一般,坠入那片没有一丝光亮的冰冷海水。
他们仿佛已完全置身于灾难现场,头顶错杂的钢索、四周刺眼的绿幕,所有现代痕迹都被感官自动过滤。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嘶吼,催促着他们。
快点,再快点!
扒到栏杆的瞬间,希尔薇的心还在直直地往下坠。这跟与滑雪产生的失重感截然不同,至少滑雪时身边不会有那么多人在惨叫,随时可以停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失控、无法预料。
莱昂纳多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以往他拍的电影多取景于现实的街道与日常环境,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商业大片,更是头一回接触如此规模的特效拍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面对这一切,他毫无经验,愈发手足无措。
他们不约而同回头向下望去,整个甲板倾斜到了一个可怕的高度,操纵杆吱呀作响,听着像是随时都会断裂。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下又一下的剧烈喘息声。
他们看向对方,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并非刻意表演,换作任何人,在这样的情景下都难以自持。
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人类显得如此渺小与脆弱。也正是因为如此,当远离社会文明的条条框框,所有原始的情感都将暴露无遗。
接连几天,他们都在反复经历这个过程,尽管已经小心再小心,意外还是发生了。
第五天的深夜,液压平台的系统突然故障,彻底瘫痪——无论是机械操控还是人工干预都失败了。希尔薇和莱昂纳多就这样被困在船头栏杆整整一夜,甚至是垂直的角度。
起初,他们还没有察觉到出现了问题,直到卡梅隆让他们在原地待命、不要乱动后消失,而且迟迟未归,他们这才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
时间一长,被身下的钢制栏杆硌得生疼,他们只好小心翼翼翻过身,改为仰躺的姿势。
“我们……就这么被扔在这儿了?”莱昂纳多喃喃道,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实。
此时,他们离地面足有几十米高,威亚的绳索也不够长。如果液压臂没修好,他们便无法回到地面,这里恍然间成了一座悬于空中的孤岛。
如果让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会以为他们在拍荒野求生的纪录片。
但莱昂纳多很快就开始感激这场设备故障了。他累坏了,现在被困住,反倒让他们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停下来休息。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谁知道呢,运气好的话也许几个小时,运气不好......说不定我们得在这儿过夜了。”
希尔薇从救生衣里掏出两包脆角,撕开一袋递给他,“先吃点东西吧,还不知道要被困到什么时候呢。”
由于无法轻易离开这个液压平台,他们习惯在救生衣里藏些饼干和巧克力之类的小零食,以防体力消耗过大导致低血糖。
直到他们把带来的有零食都吃完了,还不见有工作人员来解救他们,莱昂纳多有些无聊,于是提议:“不如我们来唱歌吧!”
“什么歌?”
“不觉得这时候很适合唱一些老掉牙的浪漫歌曲吗?”
“好啊,你先起个头。”
“How deep is your love,I really mean to learn,Cause were living in a world of love…...”
希尔薇凝神听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奇异的曲调中辨认出那是Bee Gees乐队的经典歌曲《How Deep Is Your Love》。
试着跟唱了几句想找回原调,却还是被他那魔性的节奏带偏。
希尔薇索性放弃挣扎,毕竟这家伙当年在校庆合唱时,就凭一己之力将全班跑调,更别说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还别说,听久了,也就听顺耳了。困意一阵浓过一阵,在彻底睡着前,希尔薇最后一个念头是,应该把他的歌声录下来,失眠就拿出来听,一定很管用。
许久,船体微微一震,液压终于修复完毕,副导演乘着摇臂机来到船头前方,通知两位主演做好平台下降的准备。
他刚举起喇叭想要提醒,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人紧紧相拥、沉沉入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