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玄九在黑暗中站定，已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他习惯性的在内心呼喊009和396，得到的只有一片沉寂。

沙沙……

有什么细微的声响自黑暗的一角传出，玄九目光微凝，戒备盯着那处。

沙沙…沙沙……

那声响离玄九越来越近，腿根被什么轻轻一撞，玄九全身紧绷，猛地将那东西提了起来。

“啊…！”

细弱的惊叫声响起，玄九手抖了一下……

咚。

扑腾的东西摔落在地。

月光从极其窄小的窗口照了进来，透过那点微弱的月光，玄九总算看清了自身的所在地——

一个堆满杂物的逼仄房间。

这是哪？

他警戒环顾一圈，除了天花板那道勉强算得上窗户的透气口子，屋内没一扇窗，玄九试着推门，厚重的门板却纹丝不动。

白忙一场的玄九重新将视线投向缩在角落里的人，他缓步走进，就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浅棕色蓬松的发，棕眸晶莹，一双小鹿眼湿润，怯生生盯着他瞧。

是个不到七岁的小孩儿。

“你叫什么名字？”虽然内心万般不想承认，但玄九还是问出了口。

“玄……明云。”

咔嚓，最后一丝侥幸碎了一地。

玄九在男孩身前站定，弯下身，朝蜷缩成一团的年幼玄明云伸手。

“唔…！”他下意识闭上眼，两手反射性的护住头部，将整个人缩得更小，身体不自主打着颤。

玄九眉头轻皱，本想去拉男孩手臂的手转了个方向，指尖勾着玄明云的下巴，强迫他露出小脸，就着月色细细打量。

眼前的小孩过于瘦弱，好似营养不良，浅棕色的发黯淡无光，因为疏于整理而乱七八糟翘着，毫无血色干裂的唇正紧张的抿起，只有那双水润剔透的漂亮小鹿眼勉强能看。

“这些伤哪来的？”玄九的视线缓缓扫过男孩脸上和身上的伤，青红交错，新旧疤痕布满手臂和腿部区域。

玄明云抖了抖，应激似的再次缩起身，嘴里不断呢喃：“对不起、对不起…！明云知错了、不该偷偷送食物给反省室里的楚幽……明云真的知错了！”

反省室？

玄九脑中闪过396随口一提的剧情，再看看四周，瞬间明了，这里是黑心孤儿院，而此刻他正和玄明云被关在小黑屋里。

玄九脸黑了下去，不太温柔的将玄明云拎起，正要质问出声，却对上一双湿红的泪眼。

“你敢哭试试看，打断你的腿。”玄九冷着眉道。

“！”玄明云似受了极大惊吓，泪水瞬间溃堤，却死死抿住嘴，不敢再发出半点哭声，豆大的泪水无声滑落，滴滴答答溅在地上，汇聚成一滩小小水洼。

玄九：“……”

所以他才讨厌小孩，尤其是这种一凶就掉眼泪，水做似的哭包。

看手中哭得我见犹怜，似惊吓过度的小孩，玄九烦躁的松开手，动作放轻了几分，深怕下一秒玄明云将自己憋死过去。

“我不是来打你的。”玄九无奈解释。

玄明云渐渐地止住哭声，乖巧的抱膝坐着，小鹿眼带着几分畏惧与好奇，静静盯着玄九看。

许久，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大哥哥是新来的吗？”

玄九被问得猝不及防，不解道：“什么新来的？”

玄明云低头抠着手指，小心翼翼开口：“就是……和我一样、没有爸爸妈妈，被送到孤儿院的……”

玄明云不想往坏的方向猜，偷偷觎了眼玄九，又快速垂下眼睫，他总觉得好看的大哥哥在发光，看起来不像是会打人的保育员。

玄九张口想反驳自己不是孤儿，但话到嘴边又默默吞了回去，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是这样没错，但不是这样。

吱呀！

小黑屋的门被打开，院长眉眼带笑缓步走来，他好似没看到玄九，直勾勾盯着玄明云瞧。

“院、院长……”玄明云慌张看了眼玄九，看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院长，紧张到连声音都在打颤。

院长越过玄九，那双粗糙的大手抬起，玄明云紧紧闭上眼，预想的疼痛却没袭来，头顶被温柔轻抚着。

“乖孩子，有好好反省了吗？”院长慈厚的声音带笑，柔声问道。

玄明云一个激灵，努力牵起嘴角，露出讨好乖顺的笑：“明、明云有好好反省了，明云知错了，对不起…下次不会再犯，院长大人我可不可以出去吃饭——”

啪！

脆生生的一巴掌，打断了玄明云。

脸颊瞬间泛起红印，热辣辣的疼，玄明云愣愣抬眼，对上院长那双阴沈的眼。

“看来小云还得再多反省一阵呢，你的晚饭不是已经给楚幽的吗？怎么还能再向我要呢？”

玄明云如坠冰窟，像是被判刑的罪人，面对院长的喜怒无常感到不知所措，他不明白只不过是给关禁闭的楚幽一块小面包，竟会这么严重。

“好好反省一个晚上吧。”

院长转身离去，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阖上，屋内又重回昏暗。

一阵沉默蔓延。

玄九本以为这场“幻境”会立刻消散，但显然并没有，他突然有点后悔当初应该要随着院长头也不回的走出木门。

“大哥哥……”

小人儿一点一点蹭了过来，轻声开口。

“大哥哥是天使吧？”

玄九：“……”

见玄九没回答，玄明云小鹿眼里的光更亮了，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自顾自说着话。

“大哥哥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白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全身白得发光，刚才院长都没有发现你，难道大哥哥会隐身？”

男孩一张小嘴叭叭，早忘了方才那巴掌的疼痛，他边说边绕到玄九身后，试图找到翅膀的痕迹，找了一圈未果，又失望的回到原地。

玄九忍俊不禁，无法将眼前天真到有点蠢的小孩和现实中的玄明云联想到一块，怎么长着长着就歪了？

咕噜噜——

玄明云面红耳赤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满脸尴尬：“对不起…我有点饿……”

玄九揉了揉眉心，从兜里掏出几块精美包装的巧克力，无声丢进玄明云怀里，还有几颗被花落樱强塞的糖。

玄明云哇了一声，双眸亮晶晶的，稚嫩的嗓音带着欢欣：“天使哥哥，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玄九懒懒撑着下巴偏过头，语气没半点波澜：“要吃不吃。”

玄明云连忙打开包装，珍惜的一小口一小口啃，巧克力的甘甜融化在舌尖，他发誓这是他此生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院长不允许他们吃零食，偶尔表现好，得到一颗化掉的糖块都可以让他开心很久。

玄明云将剩下的糖藏在口袋，私心独占了大哥哥送的礼物，不想分给任何人。

禁闭室里没有床也没有被子，只有冷硬的地板、杂物和几叠旧报纸，到了后半夜，玄明云抖着发凉的身子，窸窸窣窣将报纸铺成一个简易的床，又将几张破报纸盖在身上。

过程中，他时不时偷瞄不远处，靠坐着墙闭目养神的玄九，少年银白的发即便在黑暗中也散发着朦胧的光，月光衬得他神圣高洁，不可侵犯。

真漂亮啊，他想，原来天使真的存在。

玄明云看痴了，想接近又害怕冒犯，只能眼巴巴盯着玄九的侧脸瞧。

他不敢问天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只有自己看得到他，总觉得问出口，眼前人就会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他不想要……他希望天使能陪他久一点。

最终，玄明云抵抗不了浓重的睡意，困得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