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九睁开眼，深深打量已经熟睡的小孩，小孩似乎很冷，又或是在防备着什么，睡姿蜷缩成一团，将自己团在薄薄的报纸下。

玄九不晓得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眼前场景好似故意将主角的过去重演，如同先前的心魔幻境，这一次，他似乎意外卷入了幻境，又或许是剧情崩坏导致的能量混乱。

眼前模糊了一瞬，场景骤变，这次是在食堂，说是食堂，也只不过是几张破旧木桌草草拼成的吃饭地方。

“给你长脸了？赶紧交出来！”

玄九循声望去，四五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正逮着一人欺负，他定睛一看，好家伙，年幼版的楚幽也出现了。

楚幽死死抱着唯一的硬面包，护食般的发出低吼，那双异瞳藏在过长的浏海下，整张脸透着死白的阴郁。

其余孤儿院的孩子为了自保早就一哄而散，食堂唯独剩下玄明云一人，他没有看到暗处的玄九，鼓起勇气对着大孩子们开口。

“食物是一人一份的，为什么他要交出去？”

这一举动让那些带着恶意的视线全数聚集在他身上，领头的孩子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又来了个不知死活的。”

“这么爱出风头，要不……你替他吧？”

像是一个讯号，玄明云被冲出的孩子按住手脚，砰地摔在地，楚幽见状嘶吼着上前，却不敌对方人多，最终和玄明云一样，受了一顿拳打脚踢与辱骂。

领头的人早就看玄明云不爽了，因为天资聪颖又长得乖巧可爱，总是比其他孩子还要受院长偏爱，嫉妒的种子悄悄萌芽，终于在今日玄明云的顶撞下爆发。

他命令其他人制住楚幽，自己粗暴拽着玄明云进了卫生间，将洗手盆放满水，二话不说直接抓着玄明云的头灌了进去。

水花四溅，玄明云激烈挣扎，喉间发出痛苦的呜咽，被迫喝了好几口水，在即将没气时又被提了起来，水花沿着下巴滴滴答答溅湿了衣衫，镜子里的倒影狼狈不堪。

冰冷的空气猛地灌进肺部，玄明云咳得撕心裂肺，还没等他喘过气，后脑一道不容反抗的力量又将他按进水里。

接连着五六次，直到玄明云再也没力气挣扎，那孩子才满意停手，对着倒在地上呼吸微弱的玄明云踢了一脚，幽幽道：“以后逞英雄时，记得先看看对面是谁，我们的……大英雄。”

脚步声逐渐远去，玄明云如一条频死的鱼，浑身湿透贴着冰冷的磁砖地，小口小口汲取珍贵的氧气。

“为什么不反抗？”

视线里出现一双笔直修长的腿，玄明云神情涣散，艰难转动眼球，顺着那双腿往上看去。

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他想，要不然怎么会看到消失已久的天使哥哥呢？

“为什么不反抗？”头顶的声音似乎更冷了。

“天使……哥哥……”

玄明云伸手抓住玄九的裤脚，感受到真实的触感，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真的是天使哥哥，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身影不是幻觉。

玄九弯身，将玄明云提拉起来，冰蓝色的琉璃瞳带着怒火，他揪着少年的衣领，怒目而视。

“为什么这么蠢？就这么喜欢被打被侮辱吗？玄明云你是受虐狂吗？”

玄明云盯着玄九一开一阖的唇，心想着天使哥哥就算是生气也很美丽。

玄九不明白，明明玄明云可以逃跑，可以反抗，却任由对方欺辱，甚至是在人人无法自保的黑心孤儿院，扮演正义的英雄角色。

荒谬。

愚蠢。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玄九见识过玄明云那双野心勃勃的双眸，也见过故作乖巧实则压抑本性的黑暗面，更比谁都清楚玄明云的手段与真面目。

但眼前这个只会哭不会反抗的单纯小白花，与他预想中的玄明云相差的太多，说不出的情绪填满胸腔，搞得玄九莫名烦躁。

同为孤儿，他明白软弱只会害了自己，要活下去，首先要比任何人都狠，肉弱强食，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这就是现实。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玄九冷冷道，“以后发生这种事，就给我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别让无谓的善良和软弱害死你。”

玄明云眨眨眼，消化着这番话。

“原来天使也会打人吗？可书里明明说天使都很善良。”

玄九瞥了他一眼，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天使。”

“但是哥哥，我打不过他们……他们比我高大，比我有力气。”玄明云苦恼道。

玄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总觉得在教一个朽木，“打不过不会跑吗？就傻站在那被打？报复的手段有很多种，不用暴力也能达成。”

玄明云似懂非懂，若有所思点点头，乖巧的牵起嘴角向玄九道：“谢谢你天使哥哥，我记住了，哥哥能不能常常来看我呢？你上次突然就走了，我还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

玄九轻哼，眼前的景象正慢慢虚化，他的声音也变得虚幻遥远、飘忽不定。

“说不定你现在也在做梦。”

*

幻境悄悄变化着，时间的流速时快时慢，日子一天天过去，玄九见证了玄明云的成长。

见过他最狼狈不堪的模样，也见过他又争又抢，虚与委蛇，周旋于众人之间，将真心与谎言全掩藏在那双笑眼下的从容。

可当他现身时，玄明云又会回到天真单纯的样子，对自己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玄九看向已成长为少年的玄明云，总觉得哪里变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哥哥，今天是我的生日！”

冬日的太阳照在少年身上，浅棕色的发随着奔跑轻轻跃动，暖融融的，那双无辜的小鹿眼笑得弯起，带着细碎的光。

玄九神情倦懒，曲着手枕在柔软的草皮，晒着冬日难得冒头的太阳，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所以呢？要我帮你实现愿望？”玄九姿势未动，湿红的眼尾还带着一丝晶莹。

玄明云咽了口唾沫，双颊浮上两朵红云，紧张抠着手，泛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可、可以吗？”

尽管玄九多次说过自己不是天使，但玄明云依旧坚定并且相信着，相信玄九无所不能，是神圣奇迹的存在。

“怎么可能。”

玄九轻笑出声，残忍的打碎玄明云不切实际的幻想，懒懒闭上眼不再说话。

真巧，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和忌日，玄九内心嗤笑。

被拒绝后的玄明云没有失望，他挨着玄九躺下，目不转睛盯着玄九的侧颜瞧，瞧着瞧着，胆大包天探出手，勾起玄九颊边一缕长发把玩。

“大哥哥，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就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

“什么请求？”

玄明云嗅着玄九身上那股好闻的清香，心脏怦怦直跳。

“哥哥能不能永远陪在我身边，不要再消失了？”

玄九长睫微动，心想幻境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感受到眼皮笼罩上一层阴影，他疑惑抬眼，和玄明云四目相对。

玄明云撑在玄九身上，耍赖道：“哥哥要是不答应，我可要亲你了。”

玄九无语，这话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阳光下的棕眸剔透，莹莹闪着水光，明明紧张的不行，却还要故作镇定，坚持等待对方的回答。

“如果你成了没有我就什么都不行的废物，那我会深深地鄙视你并永远消失。”

玄明云顿了几秒，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这笑没有一点阴霾，阳光折射在眼中形成剔透明亮的琥珀色，他听懂了玄九的弦外之音，开心的嗯了一声。

“大哥哥就像我的家人一样，有你在，我永远都不会感到孤单。”

玄九一愣，旋即浮了下唇角：“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玄明云坚持：“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是家人。”他认真的眼里满是执着，那种害怕失去的不安感又来了，顾不得这么多，玄明云俯身抱紧玄九，将人困在了臂弯。

“哥哥，能祝我生日快乐吗？”

埋在颈肩的少年小兽似的轻蹭，声音闷闷的，少了点活力，多了分委屈和可怜兮兮的乞求。

玄九感受怀中滚烫的温度，嘴边拒绝的骂声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抬手制住玄明云乱蹭的头，蓬松的棕发柔软，手感挺好，玄九忍不住又抓了几下。

玄明云眯起眼，享受天使哥哥的抚摸，内心充盈满涨。

“生日快乐。”

他听到了。

听到来自天使的祝福，冷淡却温柔。

内心蜜意流淌，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击中了他，多年渴求的愿望终于成真。

幻境温柔碎开，化作无数旋飞的光粒，在玄明云的笑声中点点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