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玄九觉得自己彷佛睡了一世纪，在幻境里都快忘了时间。

身旁传来响动，玄九慢吞吞回头，瞧见玄明云无声流泪的眼，两人的病床相邻半个手臂的距离，一翻身就可以触碰到。

“哥哥……”

微弱的呼叫，伴随着炙热的温度，玄九冰冷的手被一点一点包覆，葱白的指尖微颤，却没有甩开，他头一次默许了玄明云的碰触。

玄九缓缓坐起身，看着玄明云满是复杂，“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明白，在生死攸关之际，玄明云冒着生命危险将他推开的理由，他究竟在想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死。”玄明云吃力将玄九的手拉至身前，亲昵的贴了上去。

“哥哥，我很害怕。”滚烫的泪水打在玄九的手背，嗓音破碎低哑：“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既然怕死，为什么还要冲上去？”玄九没有看他，低声问道。

玄明云闻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因为我更害怕哥哥死在我眼前。”

玄九内心堵着一口气，垂着眼睫说不出话，无论如何，他被玄明云救了是事实，蝴蝶的翅膀掀起飓风，碾碎了他必死的结局。

“以后敢再这么做，我会亲手杀了你。”玄九语气生硬，他不喜欢欠谁人情，尤其是以命相赌。

他已经死过一回，所以无所畏惧，但玄明云不一样，他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更何况还有着爱他的父母。

——为了自己而牺牲，并不值得。

他了无牵挂，两眼一睁就是等死，偶尔做做任务利用主角，天天抱着与主系统同归于尽的觉悟活着。

玄明云是个变数，曾几何时，眼前人已不再只是书中平扁的角色，而是脱离了剧情的控制，成长为玄九看不透的模样。

“哥哥是在担心我吗？”玄明云破涕为笑，轻轻蹭了蹭玄九手掌，见玄九没有甩开，笑得更加开心了。

“哥哥，我做了一个梦。”玄明云盯着玄九的侧颜，轻声说道。

“梦里的哥哥变成天使来找我了。”

只有他看得到的天使哥哥，为他黑暗的童年照进一束光，默默陪伴了他十年，还对他说了句生日快乐。

“哥哥，能对我说生日快乐吗？”

没来由的一句，玄九顿了半秒，幽幽道：“今天又不是你的生日。”

“但是我想听，拜托哥哥，就一句话。”玄明云虚弱的咳了几下，无辜的小鹿眼浮上层水雾。

“……”

幻境中十年的余韵未消，玄九觉得自己肯定是魔怔了，不然怎么会不自觉联想到那个遍体鳞伤，蜷缩在废报纸的小孩。

“……生日快乐。”

玄九偏过头，尽管百般不情愿，但他还是说出了口，不明白玄明云对这四个字执着的点在哪。

玄明云面上惊喜，棕眸迸出热烈的光，身后的尾巴摇到飞起，短短的祝福彷佛带着魔法，治愈了幼时的创伤与孤独。

就像梦一样，玄明云心想，眼前的人过于温柔，就像梦里的天使一样，他害怕自己还在梦里，轻轻一敲，梦就碎了。

“哥哥，对不起，之前对你做的事……如果哥哥还是觉得生气，那就打我吧。”

——别不理我。

玄九看着连说话都费劲，浑身是伤的玄明云，翻了个白眼，就这么喜欢被打？怕不是有受虐倾向。

“我还没丧心病狂到对病人出手。”

病房外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病房门刷地打开，姬艳满面泪痕，身后跟着满脸严肃的玄麟，一听到玄九、玄明云双双出车祸的消息，两人便马不停蹄的赶回国，一路风尘仆仆，没了以往的体面。

“小九、小云……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姬艳哭着拥住两人，嘴里不断道歉，玄九眨眨眼，对这突如其然的拥抱有点不知所措，内心柔软的一角被撞了一下，暖意酸涩。

这就是被关心的感觉吗？

玄九垂眸，自村妇死后就再也没感受过了，或许是姬艳太过热情，又或许是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玄九并不排斥这个拥抱。

苏逸和燕川姗姗来迟，见两人终于清醒松了一口气。

“臭小子，你们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天！真是疯了，要是再不醒我都准备好要招魂了！”燕川骂骂咧咧，眼底的乌青连遮瑕膏都盖不过。

“撞我们的人怎么样了？”玄九平静开口。

“死了，当场死亡，经检验发现体内有大量酒精残留，警方初步判定为酒后驾驶所导致的事故。”苏逸回道。

“这事交给你们大哥调查，你们只需好好养伤就好。”玄麟上前一步，将手帕递给哭得稀里哗啦的姬艳，一锤定音。

*

玄九只受了点皮外伤，休养个几天便恢复如初，他向苏逸申请了出院手续，无视一旁泪眼汪汪的玄明云，慢条斯理的扣着衬衫扣子。

“哥哥……你要走了吗？”玄明云声线可怜，像是被暴雨淋湿、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眼巴巴望着玄九的背影，试图挽留。